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进些微带着沙砾的寒气,令羽跟着萧逸踏进帐内,目光还没来得及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喉间的话已先一步涌了上来。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萧逸正伸手将帐帘拉严,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明显神情,只淡淡应道:“还好,北境的日子,都习惯了。”
  他袖口沾着些尘土,指节上还有未消的薄茧,是令羽在京中从未见过的模样。
  令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语气里藏着点试探:“我上月回了趟京城,去见了温姑娘。她身子康健,就是总念叨你从前在府里种的那株海棠,说今年春天又开了满枝。”
  话到末尾,他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期盼,“萧逸,京里什么都没变,你想回去吗?要是想,我带你走,咱们今夜就动身。”
  萧逸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走到案边,指尖落在舆图上标着“燕云关”的位置。
  眼神沉了下来:“从前在京里,我总怨父王固执,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守着这苦寒的北境。那时候我不懂,他守的到底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帐外,仿佛能透过帆布看到城外的村落:“直到我真的站在这里,看着晨起时农户牵着耕牛走过城门,看着入夜后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我才明白,父王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关隘,是这关隘背后,千千万万想安稳过日子的人。”
  令羽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萧逸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令羽,我回不去了。从前我是靠父王庇护的世子,可现在,我是北境的守将。”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却依旧藏着重量,“我长大了,这里有我必须扛的责任。而你,我只希望你永远留在京里,不用经历这些风沙,永远安乐,无忧无虑。”
  令羽望着萧逸立在帐中的身影,眼眶倏地就红了,温热的湿意顺着眼尾往下滑,他慌忙别过脸,用袖角飞快蹭了蹭。
  从前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抢他手里糖葫芦的少年,明明该在京城里过着插科打诨、无忧无虑的日子,怎么会忽然就被北境的风沙磨出了沉稳的轮廓?
  不过是他回天宫赴了场一日的蟠桃宴,凡间竟已过了一载春秋——这短短一日,竟让萧逸的人生彻底翻了篇,从娇贵世子变成了扛着万千性命的守将。
  他攥着袖摆的手越收越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心里又酸又涩,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轻得像叹息的气音。
  萧逸早瞥见他泛红的眼角,也瞧见他悄悄抹泪的小动作,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去戳破这份脆弱,反倒转身走到帐边,伸手撩开一角帘幕,将城外的风光露了些进来。
  “别总想着从前了,”
  他声音放得轻,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北方的景色也有独到之处。你看那远处的胡杨林,等入了秋,整片林子都红得像燃着的火,比京郊栖霞山的枫树还要烈上几分。”
  说着,他回头望向令羽,眼底终于浮出点从前的熟稔笑意,“还记得咱们从前吗?总爱揣着几两碎银子,在京城里瞎逛,从城南张记的茶馆喝到城北李婆的点心铺,连巷尾卖糖画的摊子都能蹲上半个时辰。
  这次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好好逛逛北方,咱们去吃刚烤好的羊肉,再去雁门关的城楼上,看一次能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的日落。”
  令羽闻言,眼眶里的湿意还没完全褪去,嘴角却先扬了起来,带着点失而复得的轻快:“好!那咱们就好好逛一逛这凛冽的北方,看看和京里到底不一样在哪里。”
  两人并肩出了营帐,从城门口的铁匠铺逛到街角的酒肆,萧逸指着巷尾那家冒着热气的铺子,笑着说这是北境最有名的胡饼摊,热乎的饼里夹着羊肉末,比京里的肉夹馍更够劲。
  令羽咬着酥脆的胡饼,看着萧逸眉飞色舞介绍的模样,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一年前的他,那时少年还穿着锦缎长袍,凑在他耳边说要偷溜出府去看灯市,眼底的光比街边的灯笼还要明媚。
  这样逛了大半天,日头渐渐西沉,城墙上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令羽拢了拢衣襟,轻声说:“这北方虽冷,倒比我想的有意思,我还想多待几日。”
  萧逸却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不行。这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再过几日风就更烈了,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暖意都吹散。你身子本就习惯了京城的暖和,哪受得住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令羽脸上,又补充道,“你先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等明年开春,北境的草绿了、花开了,我再派人去接你,到时候带你去看草原上的羊群,比京郊的白云还要多。”
  令羽望着萧逸眼底的坚持,那目光里藏着北境风沙磨出的笃定,知道自己再执拗也没用,便松了攥着袖摆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不硬留了。”
  他垂眸的瞬间,指尖在掌心悄悄掐了一下,若水河畔的东皇钟,这半月来异动越发频繁,连天宫都能感应到那股戾气,他本就该即刻动身去加固结界。
  再抬眼时,令羽已掩去眼底的凝重,只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了点轻松:“我正好要往南边去办点事,听说那边的梅子酒新酿好了,还想顺路去尝尝。”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算着路程,一来一回的功夫,刚好能赶上北境的秋天——到时候你要是敢忘了胡杨林的约定,我可饶不了你。”
  与萧逸在城门口作别时,令羽还强撑着笑意挥了挥手,待转身踏上马,脸上的轻松便瞬间褪去。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南方疾驰,马蹄踏过黄沙扬起阵阵烟尘,连回头再看一眼北境城楼的时间都不敢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