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河畔的风裹着铁锈般的腥气,卷得岸芷秋荻簌簌发抖,枯黄的草叶上凝着暗红的霜,像是被河水染透后又晒干。
河面不再是传闻中琉璃般的碧色,而是漫溢着浓稠的红,水波一动,便漾开层层暗涌的血色纹路,连倒映的云絮都染得发暗。
唯有东皇钟孤然矗立在河心,青铜钟身覆着斑驳的绿锈,却在血色水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钟体上镌刻的上古纹路被红水半淹,露在外面的部分似在无声流转,将周遭的血色都衬得愈发沉肃,仿佛连风到了钟旁,都要放轻声响。
东皇钟的青铜壁面静立在血色水面上,连一丝震颤都无,可那声音却像从亘古岁月里漫出来的水汽,顺着钟身上蜿蜒的上古纹路缓缓渗溢。
它不疾不徐,裹着几分被岁月磨淡的哑涩,又藏着点难以察觉的怅然,轻轻落在令羽耳畔:“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想见我了。”
风卷着若水的腥气掠过,竟把这声音衬得愈发空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早料到会被无视。
令羽的脚步没顿半分,玄色衣袂被河面上翻涌的气流掀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岸边凝结着暗红霜花的枯草时,连一片草叶都未曾带起。
他抬着眼,目光掠过钟身斑驳的绿锈,径直往空中掠去。
指尖已凝起淡金色的灵光,那是昆仑墟特有的探查术法,灵光在他掌心流转时,连周遭的血色水光都似被逼退了几分。
他连眼皮都未抬,仿佛方才那声低语只是河面掠过的一阵风,半分也没入耳。
可那声音却没歇,反倒像认准了他的沉默,又追着他的身影飘了上来。
这一次,语气里多了点自嘲的轻嗤,混在若水暗流涌动的“哗啦”声里,倒显出几分真实的无奈:“放心,我挣不脱东皇钟。”
话音落时,钟体表面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却又迅速暗下去,像是力不从心。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极遥远的事,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跟着凝住:“最多只能制造些法力波动,毕竟,墨渊是用元神生祭了它。”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血色河面上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为这名字泛起的叹息。
东皇钟内的沉默只凝了片刻,便被擎苍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打破。
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桀骜,反倒透着点小心翼翼的妥协:“你若是不喜欢,我往后……可以不制造这些法力波动。”
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惹得令羽转身离去。
令羽周身的灵光猛地一收,玄色衣袖在半空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侧过脸,声音里淬着冰似的冷意,字字都斩得干脆:“擎苍,我跟你没关系!”
钟内的气息瞬间滞了滞,再传来的声音竟软了下来,带着罕见的温软,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人:“好好好,我不制造动静便是。少些麻烦,也能省心些,不是吗?”
连尾音都放得轻了,生怕触碰到令羽的逆鳞。
令羽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尊矗立在血色河心的青铜钟上,眼底的冷意未散,却多了几分审视:“你费这么多口舌,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信擎苍会平白无故妥协,定是有所图谋。
钟内的擎苍像是得了台阶,声音里立刻多了几分雀跃。
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轻快了些:“我在钟里待得久了,闲来无事,便照着你的样子,为你打造了件首饰。你把它收下,我往后便安安静静的,绝不胡闹。”
令羽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诮:“你被困在东皇钟内,连真身都无法显露,又怎么把东西拿出来?”
他料定擎苍不过是随口诓骗,没放在心上。
“总是有办法的。”
擎苍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话音刚落,东皇钟的缝隙里便透出一道微弱的金光,那光芒避开了钟体的禁制,缓缓在令羽面前凝聚成一道光团。
可就在光团落地的瞬间,钟内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紧接着,一缕暗红的血雾便顺着钟纹渗了出来,落在血色河面上,瞬间与河水融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令羽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了那道光团消散后露出的物件上。
那是一枚玉环,通体莹白,玉质温润得像是浸了千年的月光,环身上雕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走势流畅,竟与他的本命法器苍梧御虚环有七分相似,只是尺寸略小些,更适合束在脚踝。
钟内的擎苍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虚弱,却仍强撑着解释:“我先前见你的法器是枚手环,便想着给你配个脚环,凑成一对。你放心,这玉环就是块普通暖玉,我没在里面做任何手脚,也没注入半点法力,就是个寻常首饰。”
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要透过青铜钟传出来。
令羽盯着那枚莹白的玉环看了半晌,指尖微动,最终还是抬手将它握在掌心,玉料的温凉顺着指尖传来,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烦躁。
他捏着玉环,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收下了。你方才说的话,可要算话。”
“自然算话!”
擎苍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连先前的虚弱都似消散了大半,“只要你收着它,我往后绝不再给你添半点麻烦。”
钟内的气息,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雀跃。
令羽捏着掌心的莹白玉环,不再多听钟内擎苍的声音,足尖在半空一点,玄色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径直落地,足尖踏在凝着暗红霜花的枯草上,惊起几片碎叶。
他垂眸,指尖在身前虚点三下,一道淡金色的符文便渗入土中。
不过片刻,地面轻轻震颤,一个身着灰布短衫、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土中钻了出来,手中还握着半截锄头,见了令羽,忙躬身行礼:“小神见过令羽上仙。”
正是若水河畔的土地公。
令羽颔首,目光越过土地公,望向那尊矗立在血色河心的东皇钟。
声音沉而清晰:“从今日起,你需多盯着这东皇钟,一旦察觉钟体有异动,无论是法力波动加剧,还是钟内传出异常声响,都不必迟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刻动身去天宫,找副官闫辰,将异动之事一一告知,切不可延误。”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毕竟东皇钟内困着擎苍,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土地公连忙应声,将锄头往身后一背,神色也严肃起来:“小神明白!定日夜守着这若水河畔,绝不让任何异常瞒过!”
令羽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掌心的玉环贴着肌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