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踏着云气往天宫去时,指尖还捏着那枚莹白玉环,玉料的温凉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凝重。
他本应即刻动身前往北方,可东皇钟内擎苍那番举动,总让他觉得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回天宫一趟,擎苍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平白无故送出东西。
凌霄殿旁的副官署内,闫辰正埋首整理公文,见令羽推门进来,忙起身行礼:“大人回来了。”
“若水河畔的事,你需多上心。”令羽没绕弯子,径直将土地公交代的事宜复述一遍,末了又加重语气,“东皇钟若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极细微的法力波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切不可掉以轻心。”
闫辰肃然应下:“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安排人多盯着若水方向,定不会出纰漏。”
交代完公务,令羽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殿内陈设简洁,唯有角落一个梨花木柜上着锁。
他走到柜前,将那枚玉环放在掌心,指尖凝起淡金色的灵力,先是一道“锁灵纹”缠上玉环,隔绝内外气息。
又叠了三道“禁魔印”,将任何可能潜藏的法力彻底封死。
最后以自身本命灵力为引,烙下一道“归墟符”,若玉环有半分异动,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三道封印落下,玉环上的莹白光泽淡了几分,彻底成了一枚普通的玉饰。
令羽打开柜门,将玉环放进最深处的锦盒里,又在柜门上多加了一道禁制,才缓缓合上门。
他望着柜门沉默片刻,指尖还残留着封印的灵力余温。
擎苍的野心,从来都不是东皇钟能困住的,今日送这枚脚环,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另有所图,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凌霄殿的云气尚未散尽,令羽便踏着罡风往北方军营赶。他心中记挂的,始终是萧逸。
按说此时的北营该是甲胄铿锵、号角连天,毕竟春日将至,蛮夷最易在此时扰边。
可令羽刚落地,便觉一股异样的死寂扑面而来。
校场上的演武台蒙着薄尘,往日里整齐列阵的兵士三三两两地散着,有的倚着长枪打盹,有的蹲在墙角低声絮语,连巡营的哨卫都没了往日的挺拔,腰间的佩剑松松垮垮地挂着,全然没了萧逸在时的严明气象。
“不对劲。”
令羽眉峰一蹙,心头莫名发紧。他快步穿过营道,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靴底发响,却没半个人上前问询,换作从前,他这刚进营门,便该有哨探通报萧逸了。
萧逸的营帐就在中军最深处,靛蓝色的帐幔上绣着的玄鸟图腾本该熠熠生辉,此刻却蔫蔫地垂着,连帐前的两盏铜灯都灭了一盏。
令羽伸手撩帐,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布料,便听见帐内传来陌生的咳嗽声。
帐中燃着劣质的兽炭,烟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个身着墨色铠甲的男子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文书,见令羽闯入,先是一愣,随即起身拱手:“在下新任北营副将林朔,敢问阁下是?”
“新任副将?”
令羽的声音陡然发沉,目光扫过案上那枚本该属于萧逸的虎符,此刻它被随意地摆在文书旁,连印泥都没按实。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意,又问:“那你们原来的将军萧逸呢?他在哪?”
林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萧将军……另有差遣,暂离军营了。”
这话刚出口,令羽便知是假。
萧逸守北境,不该有“暂离”而不交接清楚的情况,更何况连虎符都易了主。
他猛地转身冲出营帐,正好撞见一个端着药碗的小兵,伸手便攥住了对方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说!你们原来的萧将军呢?他到底去哪了?”
小兵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令羽的靴角。
他瑟缩着往后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在令羽的逼视下挤出几个字:“将、将军他……不在了。”
“不在了?”
令羽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他松开小兵的胳膊,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旁的帐杆才勉强站稳。
“什么叫不在了?他半年前还邀我同游北境,说北境安稳,怎么会……”
“是、是三日前的事。”
小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埋得更低了,“将军带了五十轻骑去黑风谷探查蛮夷的动向,谁知那是敌军设下的埋伏……等我们赶去支援时,将军已经……已经没了气息,连尸身都没能完整带回来,只寻到他常戴的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是萧逸送给令羽的,令羽上回看萧逸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北境,就把玉佩留给了萧逸,说当个念想,谁曾想……
令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耳边的风声、兵士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他想起萧逸总说,等平定了北境,便要跟他去凡间看看江南的桃花;想起上次分别时,对方笑着拍他的肩,说“等我好消息”;
可如今,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不在了”。
寒风卷着碎雪吹进营门,落在令羽的银甲上,瞬间便融成了水,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喉间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盘旋。
他不在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萧逸,那个陪自己疯闹,玩遍京城的萧逸,真的不在了。
令羽出了北境大营,直奔天宫。
令羽几乎是踩着云气撞进司命殿的,银甲上还沾着北营的雪沫与尘土,连呼吸都带着未平的急促。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司命星君正坐在案前,手执羊毫在一卷泛黄的命簿上轻描,见他这般失仪的模样,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令羽上神?”
司命放下笔,指尖拂过命簿上细密的字迹,语气平和,却难掩察觉异样的疑惑,自令羽回天宫以来,他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沉稳的上神,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司命星君!”
令羽几步跨到案前,双手撑在冰凉的玉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查一个人的命簿,东荣国,镇北王世子,萧逸!”
他刻意加重了“萧逸”二字,仿佛这两个字能让自己混乱的心绪稍定。
方才在北营听到的“身陨”二字还在耳边回响,小兵带着哭腔的叙述、营帐里陌生的副将、散乱的兵士。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那个残酷的事实,可他偏要寻到一丝转机,哪怕是看一眼命簿上的定论,才能甘心。
司命闻言,眉头微蹙,指尖在案上的堆叠的命簿间轻轻一点,一道微光闪过,几卷命簿腾空而起,书页飞速翻动。
他抬眼看向令羽,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上神可知,凡人命簿关乎天机,若非有天庭特批,擅自查阅……”
“我知道规矩!我说查!”令羽打断他的话,眼底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怕声音重了,便会戳破自己仅存的希冀。
司命望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悲恸,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指尖停在一卷青色封皮的命簿上。
那命簿缓缓展开,书页上“东荣国·萧逸”几个字清晰可见,只是在“寿元”一栏的末尾,一道墨色的横线早已划下,墨迹虽淡,却如一道鸿沟,将所有可能都拦在了身后。
令羽的手指几乎是带着颤抖,从司命手中抢过那卷青色命簿。
粗糙的绢帛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书页上的墨字,连呼吸都忘了。
首行“东荣国·镇北王世子萧逸”几个字,本该是风光无限的注脚,此刻落在眼里却沉甸甸的。
往下翻去,字字皆是过往:他生于北境雪落之时,镇北王府张灯结彩三日,王妃将暖玉缀在他襁褓里,镇北王亲自为他挑选乳母,连宫中太后都送来赏赐,满朝皆知镇北王府得了个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弱冠前的岁月,仿佛能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潇洒度过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