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的指尖还凝着未散的仙力,那是方才听闻萧逸死讯时,下意识攥紧的拳锋劈开了殿内云柱留下的余温。
他周身的仙泽翻涌如怒海,连殿外千年不谢的瑶草都簌簌发抖,“泼天的不公”四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玉石相击的脆响。
“镇北王忠君护土,萧逸不过是个耿直史官,凭什么一个死于陛下猜忌,一个殒于储君刀下?我去凡间,定要将这血账公之于众!”
司命星君握着命格簿的手没动,泛黄的纸页上,属于萧逸的那道命线已淡成了一缕轻烟,正缓缓飘向轮回井的方向。
他抬眼时,眉峰间拢着亘古不变的平和,却字字戳中要害:“上神要向谁揭露?向跪拜在龙椅下的百官?他们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敢怒不敢言。向田间耕作的百姓?他们连陛下长什么样都不知,只盼着今年能多收两石粮。”
“那我便颠覆了这朝廷!”
令羽猛地踏前一步,殿内的云砖竟裂开细缝,“没有这样草菅人命的帝王,凡间自会有新的活法!”
司命轻轻合上册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叹息:“颠覆之后呢?上神要亲自下凡登基吗?你是天君嫡出的皇子,不可在凡间留下血脉,没有凡俗宗族为你稳固根基,连血脉子嗣都留不下。
今日你杀了这任皇帝,明日便要守着万里江山,一年、十年、百年……直到凡间又生出新的帝王,新的不公,你要一直这样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吗?”
令羽的脊背倏地僵住,仙力翻涌的势头渐渐弱了下去。他望着司命星君那双看透轮回的眼,喉间像堵了团烧红的棉絮,半晌才哑着声问:“那就……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凡间的铁犁刚取代木犁不久,活字印刷也才在几个大城流传,他们连‘公平’二字都还没完全写进心里,又怎能立刻做到事事公允?”
司命的目光飘向殿外的轮回井,那里正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得给他们时间慢慢走,慢慢进步。你的朋友,只是没生在一个能容下他耿直的时代。”
令羽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泛白的痕迹渐渐褪去。他忽然想起萧逸曾寄来的信,说想在京城外盖间小院子,等告老后就去写一部真实的史书。
可如今,那只握笔的手,早已化作了凡间的一抔黄土。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凡间的人死后……都去哪里了?我能去看看萧逸吗?就一眼。”
司命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命格簿上萧逸的名字,那里正浮现出一道新的、带着暖意的命线:“他已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下一世会投生在江南的书香世家,父母疼爱,无灾无难。
上神,你我皆是观命者,不可过多干预凡人的因果,否则不仅会乱了凡间的秩序,也会折损你的仙泽。”
“……我知道了。”
令羽转过身,周身的仙泽彻底敛了回去,只剩下一身散不去的疲惫。
他没有再看司命,也没有再提下凡的事,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寝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萧逸当年在凡间送他的那盏花灯,灯上写着“岁岁平安”,可如今,连这最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寝殿的门轴又一次发出轻响时,令羽正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萧逸和他第一次见面时送他的玉佩,如今玉还温着,送玉的人却早已入了轮回。
连宋提着食盒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案几上原封不动的琼浆与仙糕,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你这寝殿都快积灰了,再不出门,怕是要被天宫的云雾裹成个雪人。”
他将食盒里的莲子羹盛出来,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殿内的冷寂,“我从司命星君那里听说了萧逸的事,也知道你心里堵得慌。
可你生在昆仑墟,自小就比旁人重情重义,去凡间一遭,更是养出了一副热性子,这‘离别’与‘无常’,本就是你要过的一道坎。”
令羽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玉佩上,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凡间的命数是短,可你说的是‘两月’,他呢?他连一个月都没活满。”
说到这里,他的指尖猛地攥紧,玉佩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不过是想……”
连宋沉默了片刻,将温热的莲子羹推到他面前,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不甘。可凡间的帝王家,本就多的是刀光剑影,萧逸是个耿直人,
偏要在浑水里趟,这结局或许早就写在了他的命格里。你是神仙,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更护不了凡间所有像他一样的人。”
“可我眼睁睁看着他……”
令羽终于抬起头,眼底是连仙泽都掩不住的红,“我上次去凡间看他时,他还说要给我酿江南的梅子酒,说等秋收后就去采最新鲜的梅子。可现在,酒还没酿,人就没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想将眼底的湿意压下去,却越抹越乱,“连宋,你说神仙到底有什么用?连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还不如做个凡人,至少能陪他走最后一程。”
连宋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锦帕递给他:“别说傻话。你若真成了凡人,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你护不住他这一世,可他下一世能平安顺遂,不也是托了这‘命数’的福?你总不能因为这一世的遗憾,就一直困在原地,连昆仑墟的太阳都不想见了吧?”
他指了指窗外,“今日天好,我带你去瑶池边走走,那里的莲花开得正好,或许能让你心里舒坦些。”
令羽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透过薄纱般的云雾,能隐约看见殿外的阳光,可他只是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落回玉佩上:“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连宋也不勉强,只是将莲子羹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把这羹喝了,总不能饿着。我在殿外等你,想通了就出来,我陪你去看看瑶池的莲花。”
说完,他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留了一道缝,让外面的阳光能漏进来一些,落在令羽脚边的地毯上,像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寝殿的寂静被殿外两道细碎的交谈声划破,仙娥们压低了嗓音,话语却仍清晰地飘进令羽耳中:“听说东海的鲛族与北海的妖族起了冲突,连西海南部的岛屿都遭了波及,天族议事殿都吵了三天了……”
令羽摩挲着玉佩的手猛地一顿。他蜷在软榻上的身子缓缓坐直,目光落在殿门处。
那扇紧闭了数十日的门,此刻竟像是映出了昆仑墟的雪。
师父当年站在雪地里,对他们师兄弟说“身为天族上神,肩扛的从不是个人悲喜,是四海八荒的安宁”的画面,骤然清晰。
他指尖的暖玉似乎也凉了几分,萧逸的笑脸与凡间的血光在眼前交错,可更多的,却是四海生灵可能遭难的景象。
“是啊,我怎能沉溺于此。”
令羽低声自语,抬手将玉佩妥帖地收进衣襟,起身时,周身的颓丧已散了大半。
他推开殿门,正撞见提着食盒折返的连宋,阳光落在他脸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我已经好了,别担心了。”
令羽的声音虽还有些哑,却多了几分往日的清亮,“谢谢你这几日陪着我。”
不等连宋回应,他又接着说,“方才听闻四海有动乱,你带我去见天君,我得去请命。”
连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慰,笑着点头:“这才像你。走,我这就带你去议事殿。”
两人快步赶到天族议事殿外,还未进门,就听见殿内吵嚷不休的声音。
推门而入时,令羽一眼便看见高坐于上的东华帝君,银白长发垂落肩头,神色淡漠如冰,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对殿内的争执恍若未闻。
下方的神仙们各执一词,有的说该派老将镇压,有的担心鲛族背后有势力撑腰,争论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四海动乱不能再拖,这领兵之责,由我来担。”
令羽心头一震,循声望去,瑶光上神一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