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帝君的身影刚消失在殿外,令羽便转身向外走。
殿内诸仙的目光仍追着他,有赞许,也有隐晦的担忧,他却未再多看一眼。
此刻他满心都是筹备出征的事,四海动乱刻不容缓,容不得半分耽搁。
刚走出议事殿的白玉长廊,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令羽上神,请留步。”
令羽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瑶光上神正站在廊下的玉兰树旁。
她已换下银甲,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腰间系着同色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清瘦。
阳光透过玉兰花瓣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显然是伤势未愈仍强撑着。
“瑶光上神。”
令羽拱手行礼,心中有些疑惑,“您还有事?”
瑶光上神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眼神复杂得像是揉进了星光与尘埃。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这些年你一直在昆仑墟修行,我竟……一直没认出你。”
令羽更觉诧异,眉头微蹙:“上神此话何意?我们此前虽在若水之战前见过,却并不算熟络,认不出也属寻常。”
“寻常?”
瑶光上神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怀念,“你可知,我与你母亲,曾是最好的朋友?”
令羽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他自小在昆仑墟长大,师父只说他是孤儿,从未说过母亲的事,关于母亲的过往,他知之甚少,更从未听说过母亲与瑶光上神相识。
“你在你母亲肚子里时,我还常去天宫看她。”
瑶光上神的目光软了下来,像是透过令羽,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她总摸着肚子跟我说话,说盼着你出生后,能做个自在快活的神仙。
不必担太多责任。我还打趣她,说若你是个男孩,将来定要教你御剑,带你来天族看瑶池的莲花。”
令羽站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忽然想起天君曾说,他眉眼间的神态,与他母亲有七分相似。
原来,他与瑶光上神之间,还有这样一段他从未知晓的渊源。
“只是后来……”
瑶光上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你母亲羽化得早,我又因一些事闭关多年,再见到你时,你已长成了挺拔的上神,我竟一时没将你与当年那个还在母亲腹中的孩子联系起来。”
“原来如此。”
令羽缓过神,心中的疑惑散去,多了几分亲近,“多谢上神告知我这些关于母亲的事,我……从未听过。”
瑶光上神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关切:“此次你领兵出征,四海局势复杂,你需多加小心。
你的仙力虽强,但战场上变数太多,若遇难题,可随时来瑶池找我,纵使我仙元未复,也能为你出些主意。”
令羽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多谢上神关心,令羽记下了。”
令羽从不让军务有半分耽搁。点将台上传下军令的当日,他便带着天族精锐启程,踏云直奔南海。
那处鲛族与妖族的战火已蔓延至沿岸村落,是四海动乱中最猖獗的一隅。
他站在云头俯瞰,只见碧蓝的海面漂着断桅残帆,沿岸的茅屋燃着余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当下便握紧了腰间佩剑。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速平战乱,护南海生灵。
抵达南海军营的第一夜,令羽便召来将领议事。
帐内烛火彻夜未熄,他铺开南海地形图,指尖沿着海岸线划过,将鲛族的聚居岛、妖族的屯兵点一一标记,声音因连日赶路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
“妖族倚仗水势凶猛,常夜袭我军船只;鲛族则固守珊瑚礁,易守难攻。我们分两步走,先派轻骑扰妖族粮道,再以火攻破鲛族礁阵,逐个击破。”
将领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瞧着地形图上详尽的部署,原本悬着的心瞬间落定,齐声领命。
次日天未亮,南海的战鼓声便震天响起。令羽一袭白袍立于战船之首,佩剑出鞘时寒光凛冽,率先跃入敌阵。
鲛族的水箭如暴雨般袭来,他挥剑格挡,剑气劈开浪花,将袭来的攻势尽数挡下。
妖族的巨鳌撞向战船,他足尖点着船舷飞身而上,剑尖直刺巨鳌眼底,逼得那妖兽嘶吼着沉入海底。
这一战,便是半月不休。
令羽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刻,刚结束一场海战,便要马不停蹄赶往沿岸村落,驱散残余的妖族兵卒,安抚受惊的百姓。
白袍上的血迹凝了又融,融了又凝——有时是敌人的血,溅在肩头凝成暗红的斑;有时是他自己的伤,臂上被妖爪划开的口子,血浸透衣料,晕出大片猩红。
到后来,那身象征天族上神的洁白长袍,早已被血染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唯有领口处,他贴身藏着的那块暖玉,还透着一丝温润的光。
令羽指尖掐诀的瞬间,腕间悬着的苍梧御虚环骤然挣脱锦带,一道莹白流光在他掌心盘旋交汇。
那环本是令羽的本命法器,通体澄澈如月光,环身刻着上古云纹,静置时温润得似能沁出凉意,此刻却在仙力催动下铮铮作响,纹路间燃起淡金色火焰。
“凝!”
随着令羽一声低喝,光华暴涨间化作一柄修长玉剑。
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脊隐现云纹残影,剑柄处仍留着半圈环痕,依稀可见御虚环的原形。
只是这柄本该莹白如玉的仙剑,此刻剑刃却被血色浸透。
近半月的南海鏖战里,它劈开过长鲛的坚鳞,刺穿过妖将的甲胄,溅落的血珠顺着剑刃凹槽凝结。
起初是淡红的印记,后来便层层叠叠晕染开来,连剑柄处的云纹都染成了暗红,仿佛将南海的战火与硝烟,都封进了这昆仑玉髓之中。
令羽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剑在他掌心轻颤,似与主人的战意共振,剑刃上的血珠顺着剑尖滴落,砸在南海的礁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迎着鲛族首领的猛攻挥剑,赤玉剑刃划破海面,带起的不仅是浪花,还有一道猩红的弧光,那抹红在碧蓝的海水中格外刺眼,既是敌人的血,也是他护佑四海的决心。
当剑刃最终抵住鲛族首领咽喉时,玉剑上的血色又深了几分,连原本澄澈的玉质,都似被染上了一层洗不褪的赤光,成了这南海战场上,最凛冽也最悲壮的印记。
最后一场决战在南海深处的珊瑚礁展开。鲛族首领亲率精锐反扑,掀起的巨浪几乎要将天族战船吞没。
令羽迎着巨浪飞身而起,周身仙力暴涨,剑光如银河倾泻,直劈向鲛族首领。兵刃相撞的瞬间,他臂上的旧伤裂开,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却丝毫未退半分。
“南海生灵何辜,要遭此战火?”
他声震四野,“若肯罢战,天族可保鲛族领地无忧;若再顽抗,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鲛族首领看着他浴血的模样,又瞧着周围节节败退的族人与被战火摧毁的珊瑚礁,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终是丢剑认输。
当鲛族与妖族的降旗同时升起时,令羽才缓缓收剑,踉跄着扶住船舷。
海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他望着渐渐平静的海面与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紧绷了半月的脊背,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南海之乱,终于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