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闻声转头,视线撞进一片清辉里。白真立于不远处的云阶旁,月白长袍上绣着暗纹流云,被风掀起的衣角似有碎光流转。
  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银白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清俊出尘,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难掩周身清冷的仙气,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昆仑雪巅的澄澈。
  令羽心头一震,忙上前半步,拱手躬身道:“原来是白真上神。当年若水之战,上神于乱阵中救我性命,彼时我伤势太重,连一句完整的谢语都未能说出口。今日得见,令羽在此向您郑重谢过。”
  白真抬手虚扶了一下,唇角笑意浅了几分,语气淡然却温和:“不必多礼。北荒本就是我的属地,护佑境内生灵是分内之事。
  如今听闻有上古法器在此降世,我特意来瞧瞧动静,倒没想到,这法器择主,竟与令羽上神这般有缘。”
  白真北荒府邸。
  白真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掠过令羽紧绷的肩线,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令羽上神是头一回来北荒吧?这地界虽荒寒,却藏着些别处见不到的景致。
  春日漫山的映山红能淹了马蹄,冬日的冰湖下能捕到金鳞鱼。北荒是我的属地,令羽上神若是有兴趣,不论想瞧什么、寻什么,跟我说便是。”
  他话音刚落,令羽便垂了垂眼睫。
  鎏金纹的袖摆下,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心里门儿清,这话听着热络,实则满是客套。
  若不是桑籍殿下与他家十七的婚约摆着,这位素来疏懒的白真上神,哪会特意对他这这般客气?不过是看在天族颜面,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思及此,令羽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微微躬身道:“多谢白真上神美意。只是方才我大师兄差仙娥来传讯,说有急事待我回去处置,今日怕是要辜负上神的好意了。”
  白真闻言,倒也不勉强,只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轻快:“无妨,办事要紧。左右你既来了北荒,往后总有机会的。若真需帮忙,遣人递个话便是。”
  令羽听得白真那句“无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又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愈发恭谨:“多谢上神体谅,叨扰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掀帘而出,仿佛身后帐内的暖炉与松香,都不及前方风雪里的某件事要紧。
  帐外寒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令羽却没半分躲闪,只将锦袍领口又拉高些,靴底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府邸间显得格外清晰。
  旁人只当他是借“大师兄有急事”脱身,连白真上神怕也只当是句客套托词,可只有令羽自己知道。
  师父墨渊以元神生祭东皇钟后,寻了大师兄的大哥做容器温养元神,此时也不知道师父有没有进入到大师兄大哥的识海里,令羽得去看看。
  这件事,令羽没告诉任何人。他怕惊扰了师父的元神,更怕天族知晓后生出变数,只能每日悄悄记挂着。
  此番匆忙离开,一是想从自己私藏的匣子里,翻出当年从极北冰原采来的“雪凝草”,那草能滋养元神,给大师兄的大哥送去,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悄悄帮师父的元神稳固些。
  二是想借着探望大师兄的由头,再去瞧瞧那位沉眠的兄长,看看他眉心的元神光晕是否依旧稳定,盼着能从师父当年留下的批注里,再寻到些加速元神温养的法子。
  雪越下越密,落在令羽发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抬手掸了掸,脚步又快了几分,心里反复默念着:师父,再等等,弟子一定能护住您,一定能让您早点醒来。
  这个秘密压在心底近百年,每多守一日,他便多一分期盼,也多一分必须办好这件事的决心。
  令羽出了北荒的院落,便召来祥云,一路往西海赶去。越靠近西海境域,空气中的寒凉便被温润的水汽取代,待祥云掠过最后一片云霭,眼前的景象骤然间漫溢开清灵的暖意。
  万顷碧波在天光下泛着粼粼金芒,像是将漫天星辰都揉碎了沉在海里;海面下,成片的珊瑚林如霞蔚般舒展枝桠,赤鳞鱼群拖着流光的尾鳍穿梭其间,每一次摆尾都漾开圈圈细碎的光晕,连带着海水都染上了几分灵动。
  远处的西海山峦不似北荒的苍劲凛冽,反倒裹着一层青翠的藤蔓,山涧瀑布从云端垂落,溅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碎的彩虹,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淡淡的海腥味与草木清香,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头积压了百年的褶皱。
  不多时,祥云停在西海龙宫外。朱红宫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鳞片处嵌着细碎的珍珠,门侧的玉柱缠绕着活水凝成的水袖,晶莹剔透,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轻声迎客。
  令羽上前,对着守门的虾兵微微颔首,报上“昆仑墟令羽”之名。
  那虾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敬意,竟未多盘问半句,连忙侧身引着他往里走,想来是大师兄叠风早有吩咐,又或是昆仑墟的名号,在这西海本就存着几分同袍的情分。
  穿过缀满夜明珠的回廊,暖黄的光线下,令羽一眼就看见立在窗边的叠风。
  他依旧是当年在昆仑墟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身上的银甲换成了西海的深蓝锦袍,领口处绣着暗纹海浪,倒添了几分水族的温润。
  “大师兄!”
  令羽心头一热,积攒了近百年的惦念、委屈与不安瞬间涌了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叠风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些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叠风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令羽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袍传过来,还是当年熟悉的暖意。
  “都已是上神了,怎么还跟当年在昆仑墟时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指尖却温柔地拂过令羽发间沾着的雪粒,“北荒天寒,一路赶来,冻着了吧?”
  令羽埋在他肩头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闷:“不冷,就是……就是好久没见大师兄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着叠风,见他面色红润,不似当年若水之战那般憔悴,才稍稍放下心来,“大师兄在西海,身子还好吗?每日还会像从前那样,忙到忘了吃饭吗?”
  “你啊,还是老样子,总操心这些。”
  叠风无奈地笑了笑,拉着他往厅内的软榻走,顺手给他倒了杯温热的珊瑚茶,“西海不比昆仑墟事多,父王和兄长们也疼我,哪会让我忙到废寝忘食?
  倒是你,你寻到你的家人了,他们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敢欺负你?”
  提起家人,令羽眼底的湿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平淡:“都好,他们待我很亲,没人欺负我。只是……还是会想昆仑墟,想大师兄,想师父从前教我们练剑的日子。”
  他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了些,“我还带了些昆仑墟的旧茶来,是当年师父最爱的云雾茶,想着给大师兄尝尝。”
  叠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有心了。等过几日空闲了,咱们兄弟俩泡上这茶,好好说说你这些年的事。
  对了,你这次来西海,除了看我,还有别的事吗?若是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在这西海,师兄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令羽心里一动,原本想说的“补养之物”与“元神之事”到了嘴边,又暂时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师兄再为这事操心,只笑着摇了摇头:“没别的事,就是想来看看大师兄。能跟师兄说说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叠风又细细嘱咐了令羽几句,无非是。
  “西海潮湿,若不适应便跟我说”。
  “想去哪处玩,让侍从领着,别独自闯偏僻地方”。
  末了见他眼底满是雀跃,便笑着摆了摆手:“你刚到,先自己四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我这边还有些族中事务要处理,晚些再陪你说话。”
  令羽连忙点头,目光却悄悄转了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大师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