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在西海陪叠风用过晚膳,又说了些昆仑墟旧友的近况,便起身拜别。
  叠风送他到龙宫门口,还塞了一袋西海特产的珍珠贝母,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令羽一一应下,才召来祥云,朝着翼界的方向飞去。
  越往翼界走,天色便愈发暗沉,空气中的灵气也掺了几分凛冽的煞气。
  令羽望着下方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灵曦果。
  那是翼族的圣物,当年他渡上神雷劫时,肉身险些溃散,正因为擎苍带着他寻到这灵曦果,才捡回一条性命。
  如今师父元神虚弱,若能寻得灵曦果,定能大大助益元神稳固。
  不多时,祥云落在翼界主城边缘的一条僻静巷弄里。
  令羽一眼就认出了那间店铺。
  它藏在两座黑石建筑之间,门面窄小得几乎被忽略,木质的门板上裂着几道深纹,漆皮剥落得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底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朽坏的木牌,上面模糊的“镜”字早已辨不清轮廓,比起当年的隐秘,如今更多了几分无人问津的破旧。
  令羽推门而入,店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只有正中央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古镜,镜面蒙着薄尘,却依旧能映出人影。
  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镜面,按照当年的法子,想要催动灵力进入镜中世界——那里才是存放灵曦果的秘境。
  可片刻过去,镜面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涟漪。
  “怎么会……”
  令羽皱眉,心头涌上一丝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凝聚起三成灵力,朝着镜面挥去,想要强行破开入口。
  谁知法术刚触碰到镜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狠狠撞在他胸口。
  令羽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老人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佝偻着背,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布料上打满了补丁,头发和胡须全是雪白的,乱糟糟地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看人时目光涣散,仿佛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
  令羽抹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问道:“老人家,我为何进不去这镜中世界?”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这镜中秘境,只有翼君才能进。”
  令羽心头一紧,又追问:“那离镜呢?他如今是翼族的新君,他能进吗?”
  老人依旧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他虽坐了翼君之位,却没被老翼君(擎苍)认可,没接过翼族的‘心印’,算不得真正的翼君,自然也进不去。”
  令羽望着老人浑浊的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心头泛起一阵无力。
  如今擎苍被困在东皇钟内,仙力被封印,连自身都难保,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他进入镜中世界寻灵曦果。这唯一的希望,竟就这么断了。
  提起擎苍,令羽的心情总是复杂的。
  旁人只当他与擎苍之间只有仇恨,毕竟若水之战中,一人是天族战神墨渊座下弟子,一人是挑起战乱的翼界之主,立场对立,水火不容。
  可只有令羽自己知道,这份关系远没那么简单。
  当年他被擎苍掳走,本以为会受尽折磨,却没料到擎苍待他竟是极好的。
  会为他寻来翼族罕见的奇花装点居所,会在他生辰时送上亲手打磨的玉佩,甚至连翼族视若珍宝的圣物灵曦果,擎苍都毫不犹豫地取来救了他。
  可这份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若水之战前,天族与翼族为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擎苍是翼界之主,他肩上扛着整个翼族的兴衰,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带领翼族摆脱天族的压制,走向更强。
  而令羽是墨渊上神座下弟子,师父用元神生祭东皇钟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守护四海八荒、传承昆仑墟的责任早已融入血脉。
  他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脚下是各自的族群与使命,连靠近都是奢望,更别提所谓的“爱”。
  令羽从未对擎苍动过心,如今不愿与他彻底撕破脸,更多的是一种“利用”。
  他知道七万年后,擎苍会冲破东皇钟的封印,届时会失手将化作凡人的十七(白浅)打落东荒俊疾山。
  也正因如此,白浅才会与夜华相遇,开启那段满是纠葛与伤痛的情缘。
  在令羽心中,夜华优柔寡断,既负了素素,又让白浅承受了剜眼、跳诛仙台的苦楚。
  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他那心高气傲、温柔善良的小十七。
  他想试着改变这一切,想借着从前擎苍对他的那点旧情,悄悄影响些什么,哪怕只是让七万年后的那场劫难,能少几分惨烈。
  至于爱,令羽心里清楚,从来都没有过。
  他对擎苍,有过感激,有过无奈,如今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目的的隐忍。
  他不会与擎苍为敌,却也永远不会站在他那边,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注定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连回望都是多余。
  令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抬眼看向老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多谢老人家告知。不知除了翼君,还有别的法子能进入镜中世界吗?”
  他还没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想为师父的元神再拼一把。
  老人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没再说话。
  那无声的回应,像一盆冷水浇在令羽心头,彻底打破了他借灵曦果助师父的幻想。
  他望着青铜古镜上的薄尘,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店铺——灵曦果这条路走不通,只能再去寻其他滋补元神的奇珍,哪怕要走遍四海八荒,也得为师父争一线生机。
  走出翼界的黑石巷弄,令羽召来祥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凝神珠,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算算时日,夜华也该在天宫降生了。
  此时的九重天,确实被一片喜庆的氛围笼罩。紫宸宫的寝殿外,仙娥们捧着鎏金托盘来回穿梭,托盘里盛着洗净的仙草、温好的灵泉,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与祥瑞之气。
  九重天的紫宸宫,连日来都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祥云。
  云絮呈着罕见的金粉色泽,层层叠叠裹着宫殿的飞檐斗拱,连檐角铜铃随风晃动的声响,都比往日添了几分柔和,似在静静等候一场天定的机缘。
  寝殿内,暖炉里燃着南海进贡的暖香,烟气袅袅缠着悬在半空的鲛绡帐。
  乐胥娘娘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玉榻上,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平日里端庄的眉眼间满是隐忍的倦意,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期待。
  这是她盼了数万年的孩子,是天族储君的希望。
  殿内的仙娥们屏气凝神,捧着盛有灵泉、仙草的鎏金托盘侍立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关键时刻。
  天君端坐于外殿的蟠龙宝座上,素来威严的龙颜难得柔和了几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缀着的白玉佩,目光频频望向寝殿的方向,连下方仙官禀报四海事务时,都只是草草应着,心思早已飘进了那扇雕花木门后。
  守在殿外的连宋也没了往日的闲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脚往寝殿里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终于要多一个小侄儿了。
  忽然,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孩的软糯,反倒带着几分天生的清亮劲儿,穿透力极强,瞬间便传到了外殿。
  守在寝殿门口的仙娥眼睛一亮,当即跪地朝着外殿禀报:“天君!贺喜天君!乐胥娘娘诞下小殿下了!是位皇子!”
  天君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宝座前的玉阶,竟也顾不上仪态,大步朝着寝殿走去。
  连宋紧随其后,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殿内,乳母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大红云锦襁褓中的婴孩,那孩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