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年的时光,像昆仑墟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堆积成岁月的轮廓。
  令羽的脚步多半停留在天宫,那座金碧辉煌却总带着几分清寂的宫殿,成了他漫长岁月里最安稳的归宿。
  连宋君倒是个闲不住的,三日两头便会寻到他的住处,或是煮一壶新酿的桃花酒,或是讲些天宫里的趣闻轶事,偶尔也会拉着他去天河畔垂钓,驱散几分枯燥。
  不过令羽也耐不住长久的沉寂,烦闷时便会卸下仙职,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悄然溜去凡间。
  他不爱惊动任何人,只做个无名游侠,踏遍江湖的山山水水。
  看凡人侠客快意恩仇,听市井巷陌的家长里短,看炊烟袅袅升起,看灯火映亮夜色,那些鲜活又烟火气的场景,总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只是这样的逍遥从不能持久,往往他才在凡间待上几日,东华帝君的仙使便会循着气息找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令羽仙者,帝君吩咐,请您即刻回天宫练功。”
  每到这时,令羽便忍不住在心里哀嚎。想他在昆仑墟跟着墨渊上神数万年,师父向来奉行快乐教育,从不逼迫他练功修行,只让他顺着心性成长,闲散自在惯了。
  可自从来了天宫,东华帝君倒像是把他当成了重点栽培的弟子,日日督促不说,还总把自己的活计一股脑丢给他。
  这日,令羽刚从凡间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些尘土的衣衫,东华帝君便已出现在他的院中。
  帝君一袭紫衫,墨发垂落,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目光扫过他衣角的褶皱,淡淡开口:“去凡间了?”
  令羽无奈拱手:“回帝君,只是去逛了逛。”
  “逛了三日,”
  东华帝君抬手,将一叠厚厚的卷宗递给他,“这是近日四海八荒的仙僚奏报,需一一批阅归类,明日给我。另外,你昨日的剑法练得疏漏颇多,今日需再加练两个时辰。”
  令羽接过那叠足有半人高的卷宗,只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诉苦:“帝君,弟子在昆仑墟时,师父从未这般催着练功理事。”
  东华帝君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石桌:“墨渊的教法,是让你自在,我的教法,是让你变强。你身负仙骨,又得墨渊亲传,总不能一直这般闲散度日。”
  “可弟子已经七万年没被人这般催促过了,”
  令羽垮了脸,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前日练剑练到半夜,今日只想歇一歇。”
  “歇?”
  东华帝君瞥了他一眼。
  令羽一怔,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挺直了脊背:“弟子明白帝君的苦心,只是……这些卷宗能不能少些?”
  东华帝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你若今日能将剑法练至大成,明日便给你减一半。”
  令羽眼睛一亮,刚要应下,又听帝君补充:“但若是练不成,便再加一倍。”
  “我已经是上神了,不需要如此练功……”令羽瞬间蔫了下去,看着手中的卷宗,只觉得前路漫漫。
  东华帝君看着他模样,也未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莫要偷懒”,便转身离去。
  待帝君身影消失,令羽长长叹了口气,一边认命地翻开卷宗,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哪里是师父般的关爱,这分明是师父般的“压榨”啊!
  院外的叩门声清脆利落,不似寻常仙娥那般柔婉,倒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爽朗。“令羽上神,我进来了。”
  话音未落,门扉已被轻轻推开,一道红衣身影昂首步入,瞬间点亮了满院清寂。
  来者正是明珠,也就是素锦。七万年前她跟在叠风门下潜心修行,如今学成归来,褪去了稚气,更添了几分英气。
  一身正红劲装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银鞘短剑,步履沉稳间自有锋芒。
  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仅用一根红绸束起,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她的美不似天宫女子那般温婉柔媚,而是带着几分飒爽英气,眼角眉梢藏着韧劲,顾盼间自有神采,恰如烈火中淬炼出的明珠,耀眼却不灼人。
  明珠进门时,令羽正对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发愁,见她进来,先是眼前一亮,目光在她那身红衣上打了个转,笑道:“倒是越发有大师兄的风范了。”
  两万年前, 明珠手中捧着一封封缄的信函,恭敬地递到令羽面前:“上神,这是叠风上仙托我转交您的信,他说您见了便知。”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学成归来的雀跃,却依旧保持着分寸。
  令羽接过信函,指尖触及那熟悉的昆仑墟竹纹信笺,心中泛起几分暖意。
  拆开信封,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叠风的手笔,寥寥数语,却透着真切:
  “令羽师弟亲启:
  明珠这丫头随我修行两万年,心性坚韧,悟性极高,实属难得的好苗子。
  剑法、术法、仙门规矩,我已尽数倾囊相授,算是彻底教好了。往后这丫头便交还于你,你既是她敬重的上神,便多费心照看,也让她在天宫多历练历练,往后定能独当一面。
  叠风 手书”
  令羽快速阅完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的明珠。
  思绪回笼,令羽将桌上那叠足有半尺高的卷宗往她面前一推,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正好,这卷宗便给你批完,全当是我对你的考教了。”
  明珠低头一看那堆叠如山的卷宗,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无奈的神情,垮了脸道。
  “上神,您又把东华帝君留给您的卷宗丢给我!”
  她伸手戳了戳最上面的一卷,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前几日您让我帮您誊抄功法,昨日让我整理仙植名录,今日又来卷宗批阅,您这是把我当成得力助手,还是当成避祸的幌子呀?”
  令羽挑眉,故作严肃道:“自然是考教。
  大师兄说你术法已成,可处理这些四海八荒的琐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再者,这些卷宗涉及四海八荒的事务,正好让你熟悉天宫规制,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说着,便将笔递到她手中,“快些动手吧,帝君说了,明日便要。”
  明珠接过笔,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仙僚奏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可对上令羽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下,认命地翻开了第一卷卷宗:“罢了罢了,谁让您是上神呢。只是下次,您可不能再这般‘压榨’我了。”
  令羽见她乖乖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放心,若你批得好,我便带你去凡间尝尝新鲜的桂花酿。”
  说罢,便施施然地走出了院子,只留下明珠对着满桌卷宗,哭笑不得地摇头。
  令羽刚走出院门,还没来得及盘算着去哪儿躲个清净,就听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两个仙娥正低头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桑籍神君方才带着仪仗,径直去了青丘狐狸洞了!”
  “可不是嘛,这阵仗,怕是要和青丘的白浅上仙商议婚事呢……”
  “嘘,小声点,这可是天族与青丘的大事,咱们可不敢妄议。”
  “令羽上神”
  几个字刚到嘴边,仙娥们瞥见他的身影,连忙住了口,躬身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下去。
  而令羽站在原地,如遭雷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懊恼与惊惶,脱口而出:“我说我这几日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事,原来是这个!”
  七万年的时光太过漫长,前半段在昆仑墟闲散自在,后半段在天宫被东华帝君催着练功理事。
  偶尔还能溜去凡间当几日游侠,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竟把桑籍这号人物给彻底抛到了脑后。
  他眉头紧蹙,脸色沉了下来,咬牙低声骂道:“这七万年净顾着应付帝君的差事、琢磨去哪儿散心了,居然忘了还有桑籍这个败类!”
  桑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