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里低声嘟囔着:“真是麻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桑籍去青丘的事还没捋出个头绪,另一件更要紧的事骤然撞进脑海,让他瞬间没了心思纠结前事。
  他猛地站直身子,眼神骤然变得凝重——还有半月,便是擎苍要破钟而出的日子。
  那不仅是四海八荒的浩劫,更是十七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行,决不能让十七在这个时候遇到夜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燎原之火般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当年师父墨渊为了护着十七,连凶险的雷劫都能替她挡下,如今十七的命数堪忧,他这个做师兄的,岂能坐视不理?
  令羽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桑籍的事暂且放一放,青丘自有狐帝狐后坐镇,想来出不了太大乱子。
  眼下,还是去若水河畔守着最为紧要。只要能拦住十七与夜华的相遇,后面那些糟心事便能尽数避开。
  至于十七的上神情劫,他也并非毫无底气。“当年师父都能帮十七挡雷劫,我不信这情劫便无解。”
  令羽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便替她受几个天罚雷劫,总能护住她周全。”
  比起天罚雷劫的痛楚,十七往后要经历的苦难才更让他心惊。
  他绝不能让十七沦落到东荒俊疾山,不能让她被人诓骗,不能让她被挖去双眼,更不能让她心如死灰地跳下诛仙台,承受那般撕心裂肺的苦楚。
  思及此,令羽再无半分犹豫。
  他转身快步回屋,草草收拾了几件护身的法器,又留下一张字条告知明珠卷宗之事自行处置,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若水河畔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一如他此刻坚定的心境。
  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住十七,改写那本该充满血泪的命运。
  令羽望着青丘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决绝,更多的是对十七无法言说的疼惜。
  他在心底无声地喟叹,对着那尚未出世、甚至未曾有过存在痕迹的小团子,轻轻道了声:“阿离,对不住了。”
  “你本是无辜,可这一世,你不应该从十七的肚子里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若有来生,或许你能寻个安稳顺遂的归宿,有疼爱你的爹娘,平安喜乐过完一生。但这一世,我不能让你降临。”
  他想起后世的那些片段,十七怀着阿离时,在东荒俊疾山孤苦无依,孕期的苦楚,产后的狼狈,还有被诓回天宫后所受的屈辱,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十七生你的时候,受尽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痛,为了护你,她丢尽了自尊,放下了青丘女君的骄傲,活得那般卑微委屈。”
  令羽闭上眼,喉间发紧,“我已经没能护住她周全,让她承受了那般多的磨难,如今重归这关键节点,我不能再让你栓住十七。”
  阿离是十七的软肋,也是困住她的枷锁。
  若没有这个孩子,十七或许不会在绝望中仍存有牵挂,不会在被伤得体无完肤时,还为了孩子强撑。
  “这一世,你不能从十七的肚子里出来。”
  他再次重申,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你若要怪,便怪我吧,怪我自私,怪我不愿让十七再为任何人牵绊,怪我只想让她做回那个无忧无虑、骄傲自在的青丘白浅。”
  “别怪十七,她从未想过要让你卷入那些纷争与苦楚。”
  令羽睁开眼,眼底的愧疚渐渐被坚定取代,“是我,是我想护她一世安稳,哪怕要背上这对不住你的因果,哪怕要承受未知的反噬,我也心甘情愿。”
  这声对不住,是他对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最深的歉意;而这份决绝,却是他护着十七的最后底线。
  令羽无暇沉浸在对阿离的愧疚与伤感中,心头只有护住十七的坚定信念。他足尖一点,化作一道疾劲的流光,划破天宫的云海,直奔若水河畔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半个时辰,那片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阴寒戾气的土地便映入眼帘。
  若水河水浑浊汹涌,河岸边怪石嶙峋,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心悸的妖气,连草木都透着衰败的死寂。
  令羽落地时,衣袍被河畔的阴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去,远处那座巨大的东皇钟正悬浮在半空中。
  钟身布满古老而晦涩的符文,此刻正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内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显然是擎苍在暗中积蓄力量。
  没有半分迟疑,令羽抬手掐诀,周身仙力涌动,化作一道金色光柱将自己托举而起,稳稳停在东皇钟前方百丈之外。
  他目光锐利如剑,穿透钟身的层层戾气,沉声道:“擎苍,我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东皇钟内的撞击声骤然停歇。
  片刻后,钟身符文的红光猛地暴涨,一道雄浑而桀骜的声音穿透钟壁,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钟内缓缓睁开,那目光掠过令羽周身时,褪去了几分睥睨天下的狂傲,竟多了丝难以察觉的灼热,直直锁定在空中的令羽。
  “呵,”
  擎苍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嘲弄,反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喟叹,沉郁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
  “本君等你这话,等了七万年。我送你的东西呢,你从未戴过,对吗?”
  他的目光在令羽脸上细细描摹,从紧蹙的眉峰到抿直的唇角,连他衣袍上被风掀起的褶皱都未曾放过。
  “你果然来了——是来加固封印,断了本君破钟而出的念想,对吗?”
  令羽心头一凛,总觉得今日的擎苍与传闻中狂悖的翼君截然不同,那目光太过炽热,让他莫名不适。
  只得硬声道:“是。你若安分待在钟内,尚可苟活;若执意破钟,我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你为祸四海八荒。”
  “拼了性命?”
  擎苍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偏执的执着,“傻小子,还有半月,钟身符文之力未衰,你此刻加固封印不过是徒劳,做不了什么的。”
  他顿了顿,目光软了些许,语气近乎恳求,“这数万年间,除了墨渊那老东西,便只有你敢这般直面本君。无趣得紧,不如陪我说说话吧?”
  令羽眉头紧锁,警惕道:“你我正邪殊途,有何好说?”
  “正邪殊途?”
  擎苍嗤笑,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年在大紫明宫,你不是不知道我对你的情。”
  他的声音放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本君知晓你恨我当年挑起战乱,可那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翼族。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望着令羽,“只是后来,本君想起的,从来都不是战乱,是你。”
  令羽心头巨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擎苍,你休要胡言!我是天族上神,你是翼族余孽,你我之间,只有恩怨,无半分私情!”
  “私情?”
  擎苍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苦涩,“本君活了数十万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唯独对你这傻小子上了心。”
  他盯着令羽骤然僵硬的神色,缓缓道,“陪我说说话吧,说说你这七万年过得好不好,天宫的日子,是不是如你所愿那般自在?”
  令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冷声道:“我过得好不好,与你无关。我来此,只为守钟,绝非与你闲聊。”
  “与我无关?”
  擎苍眼中红光一闪,语气陡然凌厉了几分,却又带着一丝委屈,“令羽,你敢说,你对我,便真的只有恨吗?当年我被封印时,你看我的眼神,可不是这般冰冷。”
  他放缓语气,带着诱哄,“就陪我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想做什么,本君绝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