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桃林。
风落在令羽残破的衣袍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抖。
他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掀动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混沌中,一道熟悉的墨色身影映入模糊的视线。
玄衣广袖,墨发如瀑,腰间佩剑“轩辕”泛着温润的寒光,不是他的师父墨渊,又是谁?
令羽的瞳孔猛地一缩,积攒了七万载的委屈与愧疚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眼眶霎时红得像要滴血。
身上的筋骨似被拆重组过,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半分,挣扎着从冰冷的石台上滚落。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里。膝盖与冻土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墨渊的衣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师父……弟子无能……没护好十七……”
泪水汹涌而出,砸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封印擎苍,之后就不见了。”令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疼。
墨渊垂眸看着伏在身前的弟子,他鬓发凌乱,身上满是打斗的伤痕,原本挺拔的脊梁此刻弯得像要折断。
七万年前,他以身祭东皇钟,令羽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却无力回天。
七万年后,他好不容易醒来,令羽却又要承受失去师弟的锥心之痛。
那眼底翻涌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可他终究是压了下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令羽的头顶,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声音低沉而温柔:“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这一声安抚,像是一道闸门,彻底击溃了令羽最后的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墨渊的腿,将脸埋在那片温暖的玄衣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枝头残雪簌簌落下,混着泪水浸湿了墨渊的衣袍。
“师父!七万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你魂飞魄散,却连拉你一把的力气都没有!七万年后,我还是这么没用,连十七都护不住!”
“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我答应过要护他周全的……可我没有做到!师父,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十七……”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哭诉着,哭声里满是绝望与自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直到嗓子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
墨渊静静伫立在雪中,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发泄。
他抬手,轻轻拍着令羽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桃林的风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七万载的离别与遗憾伴奏,他眼底的悲伤终究没能完全掩饰,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令羽的发顶,带着微凉的温度。
“哭吧,”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哭出来,就好了。”
令羽的哭声在空旷的桃林中回荡,夹杂着风雪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七万载的等待,七万载的愧疚,七万载的无能为力,全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尽情流淌。
墨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他的方式,给予弟子最坚实的支撑,任由那悲伤漫过十里桃林。
令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像被雨水打湿的孤雁,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墨渊依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昆仑墟的清泉,淌过令羽伤痕累累的心田:“傻孩子,别哭了。”
令羽埋在他衣袍上的脸微微一僵,只听师父继续说道:“我能这么快醒来,你并非全无作用。七万年前,
你以自身精血祭阵,替我挡下了东皇钟反噬的大半伤害,若不是你,我恐怕还要在无妄海沉睡千百年,方能凝聚魂魄归位。”
他垂眸看着弟子泪痕斑斑的侧脸,眼底满是疼惜与感念:“这七万年,我虽沉睡着,神魂却未完全闭塞。你和十七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晓。”
最后那句“不哭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拭去令羽眼角的余泪。
令羽怔怔地抬起头,望着师父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全然的理解与疼惜,积攒的愧疚似乎在这一刻被悄悄抚平,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释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墨渊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又抬手渡了一缕仙力到他体内,缓解他身上的伤痛,随后便转身,玄衣广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沉静的弧线,缓步走出了石室。
室外的桃林依旧清冷,雪光映着晨光,洒在不远处那抹熟悉的粉衣身影上。
折颜倚在一棵老桃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支刚折的桃枝,见墨渊出来,便迎了上去,神色带着几分了然:“你那徒弟,筋骨倒是妖孽得很。
方才我替他看过,身上看着吓人,实则都是皮外伤,不过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好生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墨渊颔首,目光望向石室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我知道。他本就是天君与沐曦的孩子,血脉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强悍仙力,寻常伤痛,困不住他。”
折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把玩桃枝的手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话虽如此,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你的十七弟子,也就是白浅。
她为封印擎苍,如今踪迹全无,四海八荒寻遍了,也没半点消息。”
“十七……”
墨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方才强压下去的悲伤瞬间冲破防线,眼底翻涌的痛惜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触碰某种虚无的存在,声音里满是懊悔与自责:“我刚醒来,你怎么就……若我能早醒来一点,或许就能护着你了。”
折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不忍,连忙劝道:“你也别在这自怨自艾了。东皇钟本是你所造,
你对它的玄机最为了解,难道就一点头绪都没有?浅浅她,会不会还在某个我们未曾想到的地方?”
墨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奈。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怅然:“东皇钟的封印之力虽出自我手,可这次是擎苍重伤了十七,
又引动钟内混沌之力将她卷走。这天底下,唯有擎苍知晓十七的下落,可他被封印于钟下,疯魔已久,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石室之内,令羽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眶依旧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师父的话,心中百感交。
按他原本的记忆,师父本该在三百年后才会醒来,如今能提前苏醒,想来是自己这些年寻来的各类天材地宝制成的补品起了作用,当年那座以精血催动的血阵,也并非全然无用。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释然的笑意。
这样也好,至少这一世,十七不必为了救师父,不必因此欠下夜华的人情,往后也不会再因为那份亏欠,而对夜华多了许多牵绊与怜惜。
夜华也不必为了取神芝草,与神兽拼死相搏,更不用将一身修为炼制成丹药,渡给师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令羽的目光再次黯淡下来,十七,你在东荒俊疾山?你看没看到师兄为你准备的小屋?
放心,师兄马上就去找你。
令羽在昆仑墟的石室里只养了半日伤,身上的皮肉伤还未完全结痂,稍一动作便牵扯得阵阵刺痛,可他哪里还坐得住。
心头像压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十七的下落。
他强撑着起身,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袍,步伐虽还有些虚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匆匆来到墨渊的居所,恭敬地躬身行礼:“师父,弟子伤势已无大碍,今日便要告辞。”
墨渊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闻言转过身来。
他目光深邃,一眼便看穿了令羽强撑的模样,眉峰微蹙:“你的伤还未痊愈,为何不多养几日?”
令羽垂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却尽量保持平稳:“师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