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梧宫的日头正暖,令羽斜倚在殿前的蟠龙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御花园摘来的琼花,花瓣上的露珠顺着指尖滚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在这宫里已住了五六日,本就随性惯了,加之身份摆在那儿,半点不见外,倒比在自己的宫殿还自在。
“太子殿下,令羽上神。”
伽昀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外的静谧,他一身银甲铿锵,拱手禀道,“天君有令,明日在凌霄殿设琼林宴,宴请三界尊长,特命殿下准时赴宴。”
夜华正在阶下练剑,闻言收势,长剑归鞘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他拂了拂衣上的褶皱,淡淡应道:“知晓了。”
令羽抛着手里的琼花,挑眉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怎么又有宴会?天君这是闲不住,还是故意折腾人?你竟每个都要去?”
他自个儿向来是天族宴会的“漏网之鱼”,性子散淡,最不耐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
但凡天族设宴,能推就推,推不掉便找个由头溜号,倒不知夜华还要受这份约束。
夜华转过身,看向这位辈分高、性子更野的四叔,眼底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并非所有宴会都需出席,只是天君亲办的,推不得。”
“哦?”
令羽挑眉,随手将琼花扔回花丛,拍了拍手,“合着是天君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果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这太子当得,倒不如我这闲散之人自在。”
他晃了晃脑袋,想起那些觥筹交错、言不由衷的场合,便觉得头大:“换作是我,管他什么天君地君,不想去便不去,谁还能绑着我不成?”
夜华闻言失笑,颔首道:“四叔身份尊贵,性子洒脱,自然无需顾及这些。
我身为太子,需为天族表率,天君设宴多为联络三界情谊、商议要事,缺席不得。”
令羽摆了摆手,一脸“了然”:“罢了罢了,懂了。”他拍了拍夜华的肩膀,语气轻快,“你去应付便是,我在你这洗梧宫接着蹭吃蹭喝,正好清静。”
令羽刚转身迈出两步,脚步忽然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豁然回头,眼里闪着几分兴味。
对着夜华扬声道:“罢了,左右在宫里待着也无趣,我跟你去凑个热闹。”
夜华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浅笑:“四叔愿去,自然甚好。”
次日入夜,凌霄殿灯火璀璨,霞光漫天。
殿宇巍峨,由千万块暖玉铺就的阶前,悬挂着串串明珠宫灯,光晕流转间,将整片天际染得暖意融融。
殿顶覆着琉璃瓦,折射出七彩流光,檐下悬着的鎏金风铃随风轻响,与远处云海翻涌的涛声交织,俨然一派三界同庆的盛景。
踏入殿门,更是气派非凡。
殿内梁柱皆是千年玄木所制,雕刻着腾云驾雾的龙凤纹样,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却足以照亮每一处角落。
地面铺着极厚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旁罗列着玉案,案上摆满了仙果琼浆、珍馐佳肴,香气氤氲,沁人心脾。
殿中早已宾客满堂,各路仙君身着华服,或执盏闲谈,或拱手见礼,仙气缭绕间,衣袂翻飞如流云。
上首宝座之上,天君身着明黄衮龙袍,面容威严,周身气场沉稳,正与身侧的狐帝说着话。
狐帝一身白裘,眉目温润,笑意谦和,自带狐族的清贵之气。
不远处的玉案旁,东华帝君斜倚着凭栏,一身紫衫衬得肤色胜雪,银发用玉冠束起,神色淡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周身透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却无人敢忽视其存在。
折颜则一袭粉衣,手持玉笛,正与几位上仙谈笑风生,眉眼弯弯,自带几分洒脱不羁,话语间引得众人频频发笑。
其余仙君或位列两侧,或三五成群,皆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殿内仙乐袅袅,丝竹悦耳,既有天族的庄严肃穆,又有四海八荒宾客相聚的热闹,一派盛况空前的景象。
令羽挑眉扫视一圈,眼底闪过几分玩味,这般场面,倒确实比在洗梧宫枯坐有趣得多。
令羽的目光在殿中一扫,很快落在了狐帝与折颜身上。
狐帝虽面带浅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折颜也收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指尖的玉笛转得慢了些,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显然是有事在心头。
令羽心头一转,瞬间了然,想必是桑籍那小子,瞒着天君与青丘的小巴蛇暗通款曲的事,终究是败露了。
这二位亲自登门,分明是为了自家女儿,来向天族讨个公道的。
他跟着夜华在偏殿的玉案旁落座,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侧头对身侧的夜华低声嘱咐:“一会不管殿中闹出什么动静,你都别插话,静观其变就好。”
夜华眉峰微蹙,显然不赞同:“四叔,此事关乎天族与青丘的颜面,我身为太子,岂能……”
“闭嘴。”
令羽不等他说完,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算不上凌厉,却带着长辈不容置喙的威严,夜华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殿内的仙乐依旧悠扬,琼浆的醇香与仙果的清甜交织,众仙君谈笑风生,一派祥和。可令羽知道,这平静之下,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酝酿。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安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桑籍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却面带决绝,他的身旁,紧紧牵着一位身着浅绿罗裙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清秀,肌肤白皙,虽面带怯色,浑身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双手紧紧攥着桑籍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坚定。
令羽一眼便知,这便是桑籍不惜忤逆天君也要护着的心上人,少辛。
两人刚踏入殿门,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齐齐跪在了大殿中央的云锦地毯上。桑籍仰头望着上首的天君,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父君,孩儿今日前来,是想求您成全一件事。”
天君面色一沉,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人相牵的手,语气冰冷:“你可知今日设宴的规矩?擅自带女子闯入凌霄殿,还敢妄求?”
“她是少辛,是孩儿此生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桑籍将少辛护在身后,语气愈发坚定,“孩儿知道,此事有违天族规矩,有负父君期许,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少辛虽出身低微,却心性纯良,温柔善良,孩儿愿为她放弃太子侧妃之位,甚至舍弃天族皇子的身份,只求父君能允我二人相守。”
少辛也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细弱却执着:“天君,求您成全殿下与奴婢,奴婢愿一生侍奉殿下,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天君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放肆!桑籍,你身为天族二皇子,早已与青丘有婚约在身,岂能因一个低阶妖女,毁了天族与青丘的盟约?此事绝无可能!”
“父君!”
桑籍双目赤红,叩首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婚约之事,本非孩儿所愿,强扭的瓜不甜!若不能与少辛相守,孩儿此生还有何意义?”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横在颈前,身旁的少辛惊呼一声,却被他按住肩膀。
桑籍望着天君,眼神里满是决绝:“父君若不肯成全,孩儿便只能与少辛一同赴死,来世再做寻常夫妻,只求无拘无束!”
“不可!”
一声清喝响起,折颜身形一闪,折扇已瞬间出现在桑籍身旁,指尖微动,便将他手中的佩剑弹飞出去。
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打断了桑籍的决绝之举。
折颜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傻小子,死能解决什么问题?真要殉情,倒让青丘和天族彻底撕破脸,你这是要陷所有人于不义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仙君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狐帝端着茶盏,依旧面色平静,却没再说话。
令羽坐在原位,端着茶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