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经过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颠簸，我终于抵达了西北边疆的驻地学校。
这里风沙很大，空气干燥得让人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流鼻血。
宿舍是用简易的活动板房搭起来的，连独立卫浴都没有，打水要走一公里路。
可是当我推开那扇单薄的门，看着属于我的那张硬板床时。
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宁。
这里没有需要我拼命考第一去讨好的父母。
也没有随时会夺走我所有关注和偏爱的弟弟。
在这里，我只是贺寒舟，一个普普通通的支教志愿者。
同宿舍的男生叫林宇，是个性格直爽的北方小伙。
“寒舟，你长得这么清瘦斯文，看着细皮嫩肉的，来这地方受苦，家里人舍得啊？”
他边帮我收拾行李边问。
我笑了笑，把床单铺平，将洗漱用品摆好。
“我没有家里人。”
林宇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识趣地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投入到了极度高强度的支教工作中。
白天给三个年级的孩子们上语文课，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批改作业。
忙碌让我彻底忘记了过去的阴霾。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那个城市，贺家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贺雅娴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商业关系，去学校、去居委会打听我的下落。
“对不起贺女士，贺寒舟同学的档案已经被提取，具体去向属于个人隐私，我们无权向您透露。”
学校的教导主任冷漠地回绝了她。
温振华整天神不守舍，甚至去警察局报了警，说儿子失踪了。
但警察在核实了系统信息后，只能无奈地告诉他：
“贺寒舟是成年人，且是主动报名支援边疆的志愿者，属于合法的人口流动，我们不能立案。”
“他到底想怎么样？”
贺雅娴在客厅里砸碎了一个名贵的茶杯，眼底布满血丝。
“就因为火灾没先救他，他就要和这个家彻底断绝关系吗？”
“我们生他养他十八年，好吃好喝供着，他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贺明轩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妈，不是这样的。”
“哥哥他......可能早就攒够失望了。”
贺明轩跑回一楼的储物间，拿出了那个幸免于难的旧纸箱。
里面装满了这些年我被他们丢弃、却被我悄悄捡回来的东西。
贺雅娴和温振华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些杂物，愣住了。
里面有我十岁那年画的全家福，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画里的我站在最边缘。
有我十二岁那年收到塑料钥匙扣时写的日记。
“今天弟弟收到了限量版球鞋。”
“爸爸给了我一个钥匙扣，说十八岁给我办成人礼。”
“我一定会乖乖等。”
有我每次考第一名，却被他们随手扔在茶几下面垫桌脚的奖状。
温振华颤抖着手，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一天。
“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他们一天。”
“他们忘了。”
“这是他们忘记的第十八个生日。”
“我不要成人礼了，我也不要他们了。”
薄薄的纸页，承载着十八年的委曲求全。
温振华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日记本上。
“是我......是我亲手逼走了他......”
贺雅娴也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
他们终于意识到，贺寒舟不是在赌气。
他是真正的、彻底的，不要他们了。
这种迟来的认知，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了他们自以为是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