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书房染成一片暖灰。
陶灵聿盘腿坐在卧室飘窗软垫上,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
铅笔夹在指间,笔尖在纸面上游走,时不时停下来,拿橡皮擦掉一段,又重画。
纸上是个男人的侧影轮廓,肩线宽展,腰线收得利落,没穿上衣,是在他醉酒那晚,模糊记住的身形。
画完腰腹那几笔,笔尖顿住。
她盯着看了两秒,“啪”地合上速写本,翻面压在膝下,像藏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正发怔间,窗台上的手机嗡嗡震起来。她扫了一眼屏幕,指尖划开接听。
“淘淘,在哪儿呢?”陶向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在家,干嘛?”
“来净月台,哥哥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陶灵聿靠在窗框上,语气懒洋洋,“有事说事。”
“真有事,大事。”陶向北压低了声音,“关于祝家的。”
陶灵聿指尖微顿:“你查到什么了?”
“见面细说,地方我发你,七点,别迟到。”
电话挂断,陶向北的地址紧跟着跳了出来。
她把速写本塞进书桌抽屉深处,起身走进更衣室,挑了件米白色针织短袖换上,搭了条垂感很好的白色阔腿牛仔裤,长发松松披在肩头,侧边别了枚珍珠发夹。
拎着包下楼,跟客厅里的慧姨打了声招呼,说哥哥约饭,晚点回,便推门出了院子。
暮色四合之际,车停在了净月台门口。
这地方藏在护城河边的深巷里,闹中取静,是圈子里有名的清净去处。包房隐蔽,菜式精细,从不接待散客。
服务生领着她往里走,木长廊挂着宫灯,光影昏沉,一路静得只能听见鞋底落在地毯上的轻响。
穿过前厅,绕过一架木屏风,进了最里面那间包房。
陶向北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瓶红酒,杯子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看见她进来,他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一声轻响。
倏然站起身,两步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按到椅子上。
“可算来了。”他起身两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按到对面椅子坐下,“坐,有事儿跟你说。”
陶灵聿被他按得一愣:“你慌什么?”
陶向北绕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抬手又给自己倒上红酒,神色肃穆,全然是谈正事的姿态。
“我先问你一件事。”他说,“祝家的事,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陶灵聿摇头:“不是大伯吗?”
陶向北嗤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酒液染红了唇线。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我爸。他那老顽固,看不上祝家,觉得门第不对,干得出来这种事。我特意回家堵着他问了,他说没有。”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门见山:
“我又托人查了一圈。祝长安那个古建材料公司,上个月走市府供应商入库,卡在‘设计资质’那关了。市里这季度刚出的新规,文保项目供应商必须有三年以上本地文保项目业绩。他那公司刚开半年,空有工艺没业绩,自然够不上门槛。”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脸,一字一句:“你说,谁有这本事,悄无声息就把门槛提了?”
陶灵聿皱眉:“你想说赵穆清?”
“除了他还有谁。”
陶向北背靠椅背,语气通透又带着几分无奈:
“但他不是针对我,他针对的是祝长安。那小子心思不正,盯着你呢。赵穆清出手清人,断了祝家入局的路,顺手把我这连带着清了。祝乐仪胆小,一看家里出了事,怕受牵连,转头就跟我断了个干净,我连个理由都没捞着。”
陶灵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想起那天在赵穆清办公室里,她说祝长安出国了,赵穆清问“哪个祝长安”。
他装得那么自然,她当时完全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那不是随口一问。
是核实,是尘埃落定后的从容复盘。
心底说不清是恼是涩,她低声呢喃:“至于吗。”
陶向北瞪她一眼:“他手都伸那么长了,你还觉得是小事?”
下一秒,他又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了点添油加醋的劲儿:
“所以我说,你离赵穆清远点,别看他表面端方持重,手伸得比谁都长。连祝家都不放过,以后你跟他在一起,有你受的。他控制欲太强,城府太深,你玩不过他。还好你忘了他,你要是记得从前那些事——”
“我都记起来了。”陶灵聿干笑两声。
陶向北的话说一半,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她两秒,慢慢靠回椅背,长叹一声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有点闷:“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来得及。”
陶向北睁开眼,重新打量她。
灯光落在陶灵聿脸上,眉眼清亮,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哪里还有半分失忆时的茫然。
他忽然就笑了,笑声很轻,但嘴角的弧度有点瘆人。
“那正好。”
“什么正好?”
“你配合我,治治赵穆清。”
陶灵聿眉心直跳:“怎么治?”
“他害我平白无故被甩,我就让他追不到你,公平得很。”陶向北说得理直气壮,拿起红酒杯塞到妹妹手里,“来,脸侧一点,看窗外。”
陶灵聿没动,任由他摆布:“你这是要发朋友圈?”
“聪明。”
他举着手机找角度,按下快门,挑选出最合意的一张画面。
照片光影昏暗暧昧,少女侧脸柔和,半掩于玻璃杯盏之后,氛围感落寞,无声透着心绪不佳。
“配文就写:陪妹妹吃饭,她心情不好。”
“然后呢?”陶灵聿放下酒杯,眸光平静。
“然后等着就行。”
陶向北指尖飞快编辑文字,唇角勾着坏笑:
“赵穆清心思全在你身上,这条动态他必定看得见。我就想看看,他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
“今天先发一张,隔两天我再约你出来,再发一张。不急,慢慢熬他。他忍一次容易,忍两次、三次?我看他能端多久的架子。”
这招够损。
不逼他现身,就耗他心神。一张照片勾一下,再一张再勾一下,让他猜、让他想、教他悬着一颗心落不下来。
陶灵聿看着胸有成竹的哥哥,轻声点破关键:“哥,你这计划有风险。”
“什么风险?”
“万一人家无动于衷呢?”
陶向北愣了一下,像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
但他很快就笑了,语气无比笃定:
“他要是连这点动静都接不住,那他就不配靠近你。”
他说完,手指一点屏幕。
“发送成功”四个字跳出来,消失在朋友圈的时间流里。
画面静默定格,昏灯、夜色、执杯的少女,情绪朦胧难辨。
陶向北把手机扣在桌上,挑眉静待结局:“等着看戏。”
包房里很静,落地窗外是护城河的夜色,波光粼粼。
陶灵聿端着茶杯浅抿一口,清茶的涩味在舌尖漫开。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波光上,耳朵却下意识留意着手机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