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院的独栋宅院沉在浓稠夜色里，四下静悄悄的。
陶灵聿站在赵穆清家入户门廊下，指尖悬在门铃上方几秒，又收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腰侧软肉上掐了一把，力道不算重，但刚好够疼，眼泪立刻涌上来。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杀手锏，百试百灵，赵穆清从来扛不住。
车上跟她抠条款、讲细则，摆出一副常务会议定方案的架势？
行啊。
他讲他的规矩，她便讲她的道理。
魔法打败魔法。
打定主意，演员情绪已经就位，她抬手，指节敲了三下门。
门开得比预想中快。
赵穆清站在门后，已经换了一身深灰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
看见来人，他眉峰微舒，唇角勾着笑：“怎么这么快——”
后半句话还没落地，陶灵聿已经踮脚扑了上来，双臂圈住他的腰身，整张脸埋进他胸膛，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闷声开口：
“赵穆清，我好累。”
赵穆清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背，掌心隔着布料贴上她的蝴蝶骨，柔声细问：“哪里不舒服？”
“身上好痛。”陶灵聿带着哭腔数起委屈来，声音软糯，裹着水汽，“浑身都是酸的。后腰酸，腿也酸，胳膊也酸，哪哪都不舒服。”
“加班忙到天黑，下楼还被你堵着讲道理。跟你约法三章，你还跟我抠执行细则，你欺负我……”
她埋在他胸口哽咽，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这招她用了十几年。
小时候摔了跤要他抱、闯了祸要他兜、想要限量版的玩具，无一例外，只要眼圈一红、眼泪一掉，再难的事赵穆清都会应下。
果然，话音刚落，扶在她背上的手立刻收紧了些。
赵穆清低头，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抽动的肩膀，心口软成一滩。
“不哭了。”他掌心托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人从怀里抬起来一点。
指腹擦过她的眼角，蹭去那片湿意。灯光落在她哭红的眼睛里，睫毛湿漉漉的，看得他心口一揪。
“是我不好。”他放软声音，“昨晚没把握好分寸，让你受累了。我错了，嗯？”
“你还不回我消息。”陶灵聿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一天都没回我消息。”
“我白天开会——”
“你是不是不爱我？”
这个问题砸下来，赵穆清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会不爱她，深埋心底数年的心意，好不容易才捧到手里。
他捧住她的脸，正要细声安抚，陶灵聿却不给他时间，继续抛出刁钻问题。
“那你是爱我这个人，还是爱我的身体？”
赵穆清的动作一顿，又气又笑，指尖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瞎想什么。”
“你回答我。”她不依不饶，往他怀里钻，眼底又蓄上水光，大有他答得不对，立刻再哭一场的架势。
“那如果我是男生，你还爱我吗？”
这话更是问得没头没脑，又歪又蛮。
赵穆清彻底失笑，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无奈又纵容：“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眼看小姑娘嘴一瘪，眼泪又要往下掉，他立刻开口补了后半句，声线温柔：
“但只要是陶灵聿，是我的淘淘，不管是什么样子，淘气也好，听话也罢，优点缺点，我都认，无论男女，我都爱你。”
陶灵聿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敷衍，眼底的水光瞬间褪了大半，藏不住一点得逞笑意。
她就知道，在她的眼泪面前，他所有的规矩和原则，全都不堪一击。
破涕为笑的瞬间，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晃了晃，扬着下巴提要求：
“那你得兑现昨晚的承诺。把客厅电视打开，看水浒传，从第一集开始看。”
赵穆清睨着她转瞬明媚的眉眼，哪里还看不穿她从头到尾的小算计。
车上他跟她抠约法三章的细则，转头她就祭出眼泪杀手锏，轻飘飘一招就把他所有的规矩壁垒砸得稀碎。
可知道归知道，还是见不得她掉眼泪。
“好。”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陪你看。”
转身牵着她往客厅走，落地灯早早就开着，光线铺满整间屋子。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温着的花茶，连糕点都摆好盘，显然是他回来就备好的。
赵穆清拿过控制器，调出老版水浒传。
片头主题曲刚响，陶灵聿已经踢掉拖鞋蜷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得目不转睛。
赵穆清在旁边坐下，看了眼屏幕，又侧头看她。
小姑娘侧脸被屏幕光照得明明灭灭，嘴角微微翘着，看得入神。
看了没两分钟，腰上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一揽，便将她连人带抱枕捞了过去。
陶灵聿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稳稳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赵穆清将下巴轻抵在她肩窝，呼吸落在她颈侧，清甜的柑橘发香萦绕鼻尖，让人心绪安定。
“这样看才对。”他低声说，手臂圈紧她的腰。
陶灵聿没反对，往他怀里靠了靠，伸手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甜汁漫开。剩下半块她随手往后一递，准确喂进他嘴里。
赵穆清张嘴接住，舌尖轻轻蹭过她的指尖。
他全程无心观影，目光沉溺在她细腻白皙的颈侧，鼻尖贪恋着她的发香。
陶灵聿看得入神，他闻得入神，早就心猿意马，但他不敢乱动。
因为她看到兴奋的地方会跟着手舞足蹈，身体乱扭。她扭一下，他就绷一下，浑身血液往一处涌。
屏幕上放到林冲被高俅陷害那一段，陶灵聿忽然激动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坏！”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往前倾身，跟着剧情晃来晃去。
肩背蹭着他的胸膛，细碎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轻轻刮在心尖。
赵穆清的呼吸越来越沉。
“淘淘。”
“嗯。”她随口应声，目光还黏在屏幕上。
“别乱动。”
陶灵聿终于回头，对上他黑沉的目光，瞬间读懂他眼底压抑的情愫。
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忽然勾唇往后一靠，直直撞进他怀里。
她仰着头，眼睛弯成月牙：
“赵＊长，你怎么回事呀？看个水浒传也这么大反应？心不静哦你。”
她还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指尖戳了戳他绷紧的手臂。
明晃晃的明知故问，摆明了就是逗他。
赵穆清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尖，声音哑得厉害：“别闹我。”
“谁闹了。”陶灵聿憋着笑转回去，重新看向屏幕，肩膀还在微微抖着。
她就喜欢看他这副明明绷不住、还要硬撑着沉稳的样子。
一集播完，片尾曲缓缓响起。
陶灵聿窝在他怀里，指尖在他手背上画圈，漫不经心地开口：
“对了，约法三章我会重新拟新版本，明天发你审阅。”
赵穆清握着她的手，指尖一根根扣进她的指缝，在她发顶轻笑。
“还来？”
“那当然。”陶灵聿仰起头，冲他弯眼，“政策得与时俱进，动态调整，这不是你说的吗。”
暖灯落满她整张脸庞，鲜活又热烈。
什么约法三章，什么执行细则。
只要她这样笑着看向他，别说一纸约法三章，千条万条规矩，他都愿意全盘依从。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都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