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平息,几名药王谷弟子迅速将高台周围清理干净。
温言却没有立刻宣布比赛继续。
他将手中的玉如意交于一旁的长老,身形一转,月白色的衣摆划过半空,径直走到了VIP席前。
“方才多谢器掌门传音提醒,免了一场闹剧。”
温言先是朝器尘子微微颔首,随后,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便落在了黎晓身上。
黎晓正端着茶杯压惊,被他这一看,刚放下的警惕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云峰主。”
温言声音轻缓,但语气里的探究却藏得极深,“那邪修身上用来伪装的隐灵骨符,乃是极品法器。加上他刻意收敛,连本座如不刻意探查,也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端倪。”
他微微俯下身,看似是在请教,实则目光紧紧锁着黎晓的眼睛:“不知云峰主,是如何在这数十丈开外,一眼看破那是一层幻象的?”
黎晓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险些把这白玉杯壁硬生生抠出个坑来,脑子里“嗡”地一声,警铃当场拉爆。
草率了!
刚才光顾着吃瓜打假,顺口装逼装得太自然,竟然忘了自己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战五渣!
一个化神期大佬都需要刻意探查才能发现的极品伪装,她一个“凡人”隔着大半个广场一眼看破,这简直等于把“我身上有挂”五个大字直接刻在了脑门上!
“我……”
黎晓强行压下那股顺着尾椎骨爬上来的凉意,面瘫着脸,将茶杯递到唇边战术性地抿了一口,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绝对不能提眼睛的事。
“直觉。”
黎晓放下茶杯,眼睫微垂,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冷淡,“那人身上的妖气太过浮躁,不够纯粹。我只是凭感觉,觉得那层气息之下,藏着人族的腐臭味罢了。”
说完,她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对,女人的第六感,你个修仙的男狐狸精懂什么!
温言微微一怔。
直觉?
仅凭感觉?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毫无修为、甚至连灵气都无法聚集的女子。
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
温言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震惊与释然交织的暗芒。
是了,她可是云昭。
曾经一剑光寒十四州的东州第一剑仙!
即便如今灵脉尽毁,修为全无,但那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恐怖洞察力,那属于顶尖强者的神魂本能,竟然还深深地刻在她的骨子里。
哪怕失去了爪牙,哪怕成了一个凡人,她的眼界和直觉,依旧凌驾于众生之上。
温言心头蓦地软了一寸。
这样骄傲且耀眼的人,哪怕跌入泥潭,也绝不会让自己真的变成一滩烂泥。
他唇角的笑意真诚了几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广场入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冰冷、严苛、仿佛连空气流动都要被强制规定轨迹的肃杀之气。
黎晓立刻被这股气息吸引,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行穿着月白道袍的修士踏入广场。
为首的中年男子气度不凡,但他却微微落后半步,将主位让给了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头宛如月光倾泻的银发,未束发冠,只用一根银色丝带随意扎着。
他脸上戴着半张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极其优美冷硬的下颌。
好高!
好长的腿!
好冷的气场!
黎晓在现代虽然阅人无数,但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脑子里的“颜狗DNA”还是忍不住狠狠动了一下。
这身姿,这气场,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把精准丈量世间万物的手术刀,禁欲又克制,简直把“高岭之花”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黎晓的眼睛亮了亮,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人宽肩窄腰的道袍轮廓上溜达了两圈,心里暗自惋惜:可惜戴着面具,看不见全脸。
不过光看这露出来的半张脸和这气质,绝对是个极品大帅哥!
就是太冷了点,跟个移动制冷机似的。
黎晓忍不住在心里把眼前这个银发帅哥和这具身体的原主比较了一下:不知道这哥们儿和以前的“冰山剑尊”云昭比起来,到底谁更面瘫一点?
温言原本正为黎晓的“剑仙本能”而暗自激赏,结果话还没出口,就发现眼前这女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飞走了。
她甚至微微伸长了脖子,那双刚才还对他充满防备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毫不掩饰地闪烁着某种名为“兴奋”和“欣赏”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刚刚入场的天机阁院主。
温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顺着黎晓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司辰那张银色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手中那柄温润的玉如意被他握紧了几分。
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不小心被某种带刺的草叶划过心尖的不悦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天机阁,时律院。”
温言转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比刚才低沉了两个度,像是在提醒某个看直了眼的人,“云峰主,司辰院主执掌法则,性情极其严苛,最不喜旁人盯着他看。”
黎晓被他这幽幽的一句提醒拉回了神。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温言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为何,她竟然从这位医圣大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
酸味?
错觉,绝对是错觉。
黎晓在心里疯狂摇头,赶紧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高冷的人设:“随便看看罢了。”
中年男子带着司辰一行人已经走到了VIP席前。
“温谷主。”
中年男子拱手道,“天机阁玄机,陪同司辰院主前来观礼,叨扰了。”
温言已经恢复了那副端方从容的模样,淡然回礼:“玄机执事客气了。司辰院主能大驾光临,药王谷蓬荜生辉。”
司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连半个字都没有多说。
玄机转身,又向器尘子见礼:“器掌门,久仰。”
器尘子客气地点头。
玄机寒暄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的黎晓身上,笑道:“早听闻云峰主此次也随掌门同来,今日得见尊容,实乃三生有幸。”
黎晓只能保持面瘫,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将视线分给旁人的司辰,突然偏过了头。
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黎晓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属于“人类”该有的聚焦感。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台精密冰冷的仪器正在扫描一段可疑的代码。
这双被银色面具半遮的紫眸里,写满了剥离一切喜怒哀乐的绝对理智。
被这道目光锁定的瞬间,黎晓感觉自己就像是赤裸裸地站在了最高规格的安检仪前。
她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自己苦心经营的面瘫伪装、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空虚内里,乃至眉心深处那股连她自己都没摸透的奇异力量,都在这毫无起伏的注视下被无情地拆解成了透明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