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素白丝帕攥得死紧,顶着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咬牙切齿笑道:“温谷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微微抬起下颌,一字一顿地说道:“温谷主今日在武比上担任裁判,方才又亲自为我宗受伤弟子诊治,想必更是辛苦。”
“且我感觉自身灵脉已经完全恢复,修为都达到金丹期了,实在是不需要再劳烦谷主费心安排药浴了。”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试图用修为当挡箭牌。
“您医术通神,随便给我几颗稳固境界的丹药咽下去就行了,这大晚上的,怎好再劳烦您行针!”
温言看着她这副绞尽脑汁、连番推辞拒绝的模样,眼眸微微眯起,正准备开口用医理强行压制。
“吱呀——”院门恰在此时再次被人推开。
一股裹挟着初冬寒意的冷风吹入院中,司辰一袭月白道袍,手执时律尺,面无表情地跨入门槛。
面对众人错愕的目光,司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公事公办的清冷嗓音如同在宣读天道判词:“今日演武评分引发各宗不满,群情激愤。为防宵小暗中报复,天机阁对参赛宗门有护卫之责。”
他顿了顿,紫眸隔着半截银色面具,精准无误地越过众人,冷冷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黎晓和温言身上。
那双紫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今日本座,便在此为问剑宗护法。”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器尘子等人面面相觑。
天机阁院主亲自来给一个参赛宗门护法?
这是什么前所未闻的离谱规矩?!
而角落里,原本正准备用医理强压黎晓的温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捻了捻宽大的青色衣袖,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对上司辰那双毫无波澜的紫眸,空气中瞬间似乎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劈啪作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旁边突然窜出一道纤细身影。
“司辰院主!你来了!”
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拒绝药浴的黎晓,此刻看着司辰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救苦救难活菩萨,两眼瞬间放出了惊人的亮光。
她果断抛下身后的温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破天荒地绽放出极其热情的笑容,语气更是殷勤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外面风大,夜里天寒,院主快请进!快请进!”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玄清子和一众正在上药的问剑宗弟子,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像活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清冷孤傲、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的月华峰主吗?!
她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主动热情过?!
哪怕是掌门亲临,她也顶多是冷冷地点个头啊!
另一边,原本还从容站在矮榻旁、成竹在胸的温言,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看着黎晓像躲避瘟神一样逃离自己,转而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迎向司辰,他刚才还愉悦至极的心情“吧嗒”一下,直接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方素白丝帕,周身原本令人如沐春风的药草香,不知怎的竟透出几分沁人的凉意,温润的眸底更是掠过一抹危险的暗芒。
而站在门口的司辰,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握着时律尺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诧异。
看着眼前这双亮晶晶、满是笑意盯着自己的眼睛,司辰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
这是来对了?
虽然完全不符合时律院的规矩,但她刚才那样子,好像对自己的到来……
极其期待?
黎晓一个箭步冲到司辰面前,一把揪住司辰宽大的月白袖口,热情无比地招呼道:“司辰院主,你来得真是太好了!刚好我这阵子有几个关于法则的问题想向你请教,这儿人多眼杂,我们到那边去聊吧!”
被她这么一拽,司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紫眸微垂,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他下颌线绷紧,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将她甩开。
有了天机阁院主当“挡箭牌”,黎晓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转过头,对着温言露出一脸极其“诚恳”的歉意:“温谷主,实在是对不住啊,今天我和司辰院主有要事相商,药浴的事咱们就改日再泡吧。”
然后她又眼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如果温谷主能给些直接咽下去的丹药就更好了,毕竟吃药可比泡药浴方便得多,您说是不是?”
说完,也不管温言那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黎晓拽着司辰的袖子,脚底抹油般直接往后院幽暗僻静的连廊走去。
直到将司辰拉到连廊深处,确认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清冽药草香没有跟上来,黎晓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司辰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借着幽暗的月光,黎晓突然踮起脚尖,伸出手就直奔司辰脸上的半脸面具而去。
司辰被她这近乎冒犯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温热的气息混着指尖的触感袭来,他古井无波的识海深处轰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甚至忘了后退,只能僵直地立在原地。
清冷的月色下,她那双澄澈的眸子近在咫尺。
这半截银色面具,是他用来隔绝七情六欲、维持绝对理智的“法则壁垒”。
三百年了,从未有人敢如此不知死活地靠近。
她想做什么?
揭开它?
窥探他那藏在冰冷法则之下、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狼狈?
还是说……
在这万事皆有既定因果的死局中,她对他,生出了法则之外的偏爱?
这个荒谬却又致命的推论,让司辰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抬手,像是在竭力守住自己即将崩塌的理智,一把扣住了黎晓即将碰触到面具边缘的手腕。
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紫眸中泛起一丝异样的神采,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哑与试探:“云昭,你……?”
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黎晓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下意识的行为,似乎有些太过唐突了。
她干咳一声,停下了摘面具的动作,却也没有退缩退后,只是定定地盯着司辰那双漂亮的紫眸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在司辰略带希冀与紧张的目光中,黎晓反手一把拉过他握着时律尺的那只手,借着月光,将那把晶莹剔透、散发着法则气息的神器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法宝是真的,气息也是真的,确实没换人啊……”
黎晓一边端详,一边若有所思地小声嘟囔。
司辰眼底那抹刚刚浮现的悸动瞬间凝固了。
确认完毕后,黎晓这才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司辰戴着面具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痛心疾首与恨铁不成钢。
“司院主,你跟我透个底。”
黎晓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且满腹狐疑地发问:“既然司院主没有被人掉包,怎么最近做事和其他三个疯子一样,变得有点随意了,一点原则都不讲?”
不给司辰反驳的机会,她紧接着逼问道:“今天武比台上那0.8分到底怎么回事?说好的法则化身呢?说好的绝对理智呢?”
司辰眸光微动,薄唇轻启,似乎想把白天那套牵强的说辞再搬出来:“符合天道……”
“你别跟我扯天道!”
黎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重心长地凑近了半分,“司院主,你可是四域最后一片净土了!”
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紫眸,苦口婆心地劝导:
“你听我一句劝,以后离温言、赤枭、墨邪那三个疯子远一点!你是不是被他们传染了?千万别被带坏了啊,你以后可是我唯一的指路明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