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药王谷一夜未熄的灯火,终于在晨色将明未明时,稍稍黯下去几分。
主室外的回廊里仍弥漫着未散的药香,夹着一缕极淡的血气,被夜露一浸,冷得发沉。
院中守了一夜的弟子个个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像生怕惊着什么似的,不敢重上一分。
又过了半刻。
主室大门终于自内缓缓打开。
白芷端着一只空了大半的药盏先一步走出来,眼下微青,脸色也透着一夜未眠后的苍白,可比起前半夜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如今她眉宇之间,终究还是多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松缓。
一直守在廊下的器尘子立刻站直了身。
“怎么样了?”
白芷被他这一声问得下意识收紧了指尖,随即连忙行礼。
“器掌门放心,云峰主眉心金纹已经退下去了,主室里的时间乱流也稳住了。素问长老说,最凶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器尘子悬了一整夜的那口气,直到这时才终于缓下来半分。
他闭了闭眼,眼尾细密的皱纹都像在这一瞬深了些,低低重复了一遍。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
一旁的玄清子也明显松了力,原本一直绷得笔直的肩背终于塌下来一点,哑声问道:“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白芷轻轻摇头。
“这个……素问长老没敢定。云峰主神魂伤得太重,如今虽然稳住了,可识海里那股波动还没有彻底平复。谷主说,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得看她自己能不能从那场梦里走出来。”
玄清子神色微黯,没再追问。
反倒是玄真子,昨夜守在疗伤殿一整晚,眼下双目通红,声音也粗哑得厉害。
“玄战子呢?”
白芷忙道:“灵枢长老那边也传了话来,说玄战峰主断脉已经续回去大半,命已经保住了,只是后面至少要静养数月,短时间内绝不能再动武。”
这一次,不只是玄真子,连器尘子都像是真的松了下来。
问剑宗这边,一夜之间险些同时折进去两个峰主。
如今总算都从鬼门关前硬拽回来,哪怕后患未清,也到底算是留住了命。
院中静了片刻。
器尘子抬起头,声音放得极轻。
“我能进去看她一眼么?”
白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主室的门,正迟疑间,屋内便传来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
“让器掌门进来吧。”
那声音不高,甚至还透着几分连夜耗损后的微哑,却仍旧让人莫名心定。
白芷连忙侧身。
“器掌门,请。”
器尘子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似的,竟没有第一时间迈进去。
三百年了。
他守了那个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的小师妹三百年。
而这一夜,他亲眼看着她被血染透衣襟,被人从武比场上抱回来,连呼吸都轻得像下一刻便会断掉。
直到这一刻真要见到人了,他反倒生出几分不敢。
半晌,他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抬步跨进主室。
主室内依旧很静。
四角灵灯被调暗了,只余下温润柔和的光,铺在玉髓池边,像笼了一层浅浅的雾。
黎晓仍安静地浸在池中。
药液已经换过一轮,雾气氤氲,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衬得愈发脆弱。
眉心那道先前几乎裂开的金纹,如今果然已经收敛下去,只剩下一抹极淡极细的痕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睡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个终于折腾累了、再也没有力气闹腾的小姑娘。
器尘子站在池边,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他守了三百年、却始终像没真正活过来的师妹,如今终于学会了笑,学会了气人,学会了和人吵嘴,也学会了把整座问剑宗折腾得鸡飞狗跳。
可是偏偏,等她真正像个活生生的人了,命却比从前更悬。
器尘子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没伸手,也没叫她,只是站在原地,低低说了一句。
“活着就好。”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了她。
温言正站在玉髓池另一侧,指尖轻搭在黎晓腕脉上,闻言抬眸看了器尘子一眼。
“器掌门放心,她这一关已经熬过去了。后面只要不再受刺激,便还有养回来的余地。”
器尘子闻言,朝着温言郑重拱手。
“多谢温谷主。”
这一礼,比昨夜武比场外那句“问剑宗……拜托你了”还要重。
温言顿了顿,终究还是抬手虚扶了一下。
“她是我该救的人,器掌门不必言谢。”
这话落下,主室里短暂静了一瞬。
白芷站在一旁,听得心口微微一跳,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多看。
器尘子却像是没有察觉那一丝异样,只又看了黎晓一眼,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待器尘子出了主室,门扉在他身后被白芷轻轻带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温言仍站在玉髓池边,指尖搭着黎晓的腕脉,灵力细得像一缕春风,一寸寸护住她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脉。
素问在旁低声道:“谷主,药力已经稳住了。”
温言垂眸看着池中人苍白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黎晓眼角那道未干的泪痕上。
她方才梦里那声“师父”,仍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深处。
不疼得锋利。
却绵密得无法忽略。
门外,回廊上的气氛并没有因器尘子的出现而轻快多少。
因为另外三个人,还在。
赤枭站在廊柱边,红袍未换,手里的妖神刀虽然已经收了火,可他周身那股压了一整夜的戾气却半点没散,像是一头被硬生生锁在原地的凶兽,只等一个口子,便能立刻扑出去撕人。
司辰立在回廊尽头,手中时律尺银芒已敛,袖摆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法则寒意。
青鸾不知何时已将一摞卷册和记录送到了他手边,他显然趁着主室内药力渐稳的间隙,把昨夜所有线索都重新梳过了一遍。
至于墨邪。
他倚在另一侧栏边,眼底倦色极淡,神情仍是惯常那副懒散模样,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指间那颗黑色琉璃珠已经许久没有再转动过。
器尘子目光从这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刚要开口,墨邪却先一步笑了。
“器掌门。”
他声音不高,语调甚至仍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那一点笑意落在晨雾未散的回廊里,却显得意味深长。
“有件事,想请教一二。”
器尘子看向他:“魔尊请说。”
墨邪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颗黑色琉璃珠,视线却越过器尘子,落向主室紧闭的门。
“云峰主入问剑宗之前,可曾有过师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