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像是随口一提。
赤枭原本倚着廊柱,闻言抬了抬眼,金瞳微眯,像被触到逆鳞似的看了过来。
司辰也从卷册中抬眸,紫眸静静落在器尘子身上。
主室内。
温言搭在黎晓腕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下一刻,他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继续替她理顺药力。
白芷站在药案旁,听见门外那句问话,下意识抬头看了温言一眼。
门外,器尘子看着墨邪,神情没有太大变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魔尊怎么忽然问这个?”
墨邪唇边弧度未变,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昨夜她神魂失守,识海里似乎翻出了一点旧事。”
他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闲谈。
“能让她在那种时候喊出来的人,总不会是无关紧要之辈。器掌门守了她三百年,想来总该知道些什么。”
赤枭听到这里,耐性终于被磨尽,冷声接道:“她到底喊的是谁?”
器尘子转头看向他。
妖王眉眼间戾气未散,像是恨不得立刻把那个人从师妹梦里拖出来问个清楚。
司辰合上卷册,抬眸看向器尘子。
“她入问剑宗时,身上可有任何师承、封印,或被抹去记忆的痕迹?”
这句话落下,回廊上短暂静了一息。
器尘子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廊外穿过,药王谷的灵铃被吹得轻轻一响。
半晌后,他才低低叹了一口气。
“若问师承,师妹确实有过一位师父。”
主室内。
温言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玉髓池里的药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黎晓仍睡着,眉心那道浅淡金痕已经几乎看不清,可她唇色依旧苍白,像是随时都会重新陷入那场无人能触及的梦。
温言望着她,指尖从她腕脉处收回半寸,又很快重新覆上去。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怕抓得太紧。
门外,赤枭眼神一沉:“谁?”
器尘子抬头望向远处尚未完全亮起的天色,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很久远的旧事。
“他不是问剑宗的人。”
“准确来说,连我也只见过他几面。”
墨邪眸色微深:“不是问剑宗的人,却能做云昭的师父?”
“那时师妹刚入宗不久,神魂残缺,记忆混乱,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器尘子的声音低了些。
“她身上带着一部残破的《时烬录》,也带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道底子。那位前辈将她托付给问剑宗,只说她曾受他教导,让我代为照看。”
司辰握着时律尺的手指慢慢收拢。
“前辈?”
器尘子点头。
“很强。”
这两个字从问剑宗掌门口中说出来,分量便不轻。
“强到我至今也看不透他的境界。”
主室里,素问正在整理针匣的动作顿了一瞬。
白芷不安地看向温言。
温言仍旧没有抬头。
他只是取过一旁的帕子,替黎晓轻轻拭去额角冷汗。
动作温柔得近乎平静。
可那方雪白帕子被他指尖按住的边角,却悄无声息地皱了起来。
门外,墨邪低声问:“他叫什么?”
器尘子皱眉想了想,最终摇头。
“不知。”
赤枭冷笑:“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收他托付?”
器尘子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道:“他救过师妹的命。”
这一句落下,回廊上忽然静了一瞬。
主室内也静了一瞬。
温言替黎晓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救过她的命。
这几个字本该让人松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压住,沉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她梦里那句带着哭腔的“别走”。
想起那滴毫无征兆滑落的泪。
想起她眉心骤然亮起的金纹。
一个救过她命的人,为什么会让她在神魂失守时哭成那样?
又为什么,会让她用那样委屈、绝望,甚至近乎被遗弃的声音,喊出一声师父?
温言垂下眼,重新将帕子搁回药案。
再开口时,他声音仍旧低而稳。
“白芷,换第三轮温养药。”
白芷连忙回神:“是。”
素问看了温言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安静地把新药盏递了过去。
门外,器尘子继续道:“我那时只知道,若没有他,师妹根本活不到问剑宗。”
墨邪问:“后来呢?”
“后来他便走了。”
器尘子眼底浮出一点复杂。
“有人说他飞升了,也有人说他本就不是人界修士,强行滞留人界太久,最终遭了天道反噬,已经陨落。”
司辰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震。
天道反噬。
这四个字太巧。
巧到不像巧合。
主室内,温言终于抬了一下眼。
那一瞬,他眼底温色极淡,像被某种更深的寒意慢慢覆住。
天道反噬。
昨夜她体内失控的时间本源,绝非人界之物。
她眉心那道金纹,也绝不是普通神魂旧创。
而那个无名无姓、无人记得容貌、却曾救她性命的人,偏偏也与“天道反噬”四个字牵连在一起。
一切都像散落的药材。
单看时杂乱无章。
可一旦放在同一张方子里,便隐隐有了让人不敢深想的药性。
温言指尖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又强行松开。
门外,赤枭眉眼阴沉:“她记得他?”
“不记得。”
器尘子摇头,“师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她连我都要靠《时烬录》一遍遍提醒,更别说那位前辈。”
他说到这里,眼神微黯。
“只是偶尔,她会坐在月华峰顶,看着天边发很久的呆。”
“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她梦魇醒来,攥着剑不肯松手,低声喊过一声师父。”
温言的呼吸轻了一瞬。
极轻。
轻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离他最近的素问还是抬眼看了过来。
温言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黎晓。
她连自己都不记得。
却在梦魇里记得那声师父。
那究竟是恩?
是债?
还是……
刻进神魂里,连遗忘都无法彻底抹去的某种执念?
门外,墨邪唇边的笑彻底淡了。
赤枭握刀的手背青筋浮起。
司辰则缓缓抬眼,望向主室紧闭的门,眼底银芒极淡地闪了一下。
器尘子没有察觉他们各自的异样,只继续道:“我那时以为,她喊的是那位托付她的前辈。”
“毕竟师妹这一生,能称一声师父的人,也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