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指尖的琉璃珠终于动了一下。
“那位前辈,可有什么特征?”
器尘子想了想。
“银发。”
司辰瞳孔微缩。
赤枭皱眉:“还有呢?”
器尘子道:“看不清脸。”
赤枭不耐:“看不清是什么意思?”
“不是容貌模糊,而是你明明见了,却记不住。”
器尘子缓缓道,“像是有一层雾气隔在他身上。你知道他来过,知道他站在那里,却无法真正留下他的模样。”
这一次,连墨邪都沉默了。
司辰握着时律尺的手指几乎绷紧到发白。
银发。
不可被记住的容貌。
天道反噬。
不属于人界的强大修为。
还有云昭体内那道时间本源。
所有线索像一根根冰冷的线,终于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隐隐缠到了一起。
主室内,温言替黎晓盖好池边避寒的软绒,动作仍旧轻柔。
他低声道:“别怕。”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可他说完之后,自己却忽然沉默了很久。
黎晓没有回应。
她仍在睡。
眉眼脆弱,呼吸浅淡,像被困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梦里。
温言垂眸看着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意。
原来在他们遇见她之前,她已经被那样漫长地丢在了某段无人知晓的旧事里。
三百年。
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来处。
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却仍然会在最痛的时候,低低喊一声师父。
温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情绪已经被他重新压回最深处。
门外,器尘子看着三人的神色,眉心皱得更深。
“怎么了?”
“那位前辈,和昨夜的事有关?”
无人立刻回答。
最后还是司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情绪。
“暂时不能确定。”
器尘子显然不信,却也没有追问到底。
他只是看了一眼主室的方向,语气沉了下来。
“无论那位前辈是谁,他既然将师妹托付给我,我便守了她三百年。”
“如今她好不容易醒过来,若过去的旧事会伤她,那就等她自己愿意说。”
“你们若真在意她,便不要逼她。”
这句话落下,回廊上几人都静了静。
赤枭最先别开眼,烦躁地低骂了一声:“谁要逼她。”
墨邪指腹缓缓摩挲着那颗黑色琉璃珠,半晌,才低声道:“若真不想逼她,就先把能查的都查清楚。”
司辰垂眸看着手中时律尺,淡声道:“我会查,但不会越过她。”
器尘子看了他们一眼,神色仍旧沉着。
他忽然觉得,这三位站在门外的人,今日眼底藏着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深。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重新望向主室。
“那就等她醒吧。”
“有些旧事,旁人说不得。”
“只有她自己想起来,才算数。”
主室内,温言听到这句话,指尖轻轻覆上黎晓的腕脉。
她的脉象仍弱,却已经不像前半夜那样随时会断。
他低声道:“听见了吗?”
“他们都在等你醒。”
顿了顿,他又像是终于压不住心底那一点酸涩,声音更轻。
“我也是。”
门外,器尘子转身对玄真子和玄清子道:“你们先去看看玄战子。”
玄真子本就惦记着疗伤殿那边,闻言立刻点头,转身便走。
玄清子迟疑了一瞬,仍是回头望了主室一眼,才跟着离开。
待问剑宗几人走后,廊下那层本就压抑的沉默,顿时更重了。
赤枭盯着主室紧闭的门,胸口起伏仍旧压不下去。
“反噬。”
他像是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磨了一遍,眼底妖火翻得更凶。
“那个人最好已经死透了。否则老子真怕忍不住把他拖出来问问,他到底把她逼成什么样。”
墨邪抬了抬眼。
“你倒是笃定,伤她的人一定是他。”
赤枭猛地看向他,金瞳凶得骇人。
“那你什么意思?”
墨邪指尖琉璃珠慢慢转了半圈,语气很淡。
“我的意思是,昨夜她识海里翻开的那一角,不像单纯旧情,也不像普通执念。”
“更像是有人故意不让她想起来,还压了很久。”
司辰站在一旁,指腹轻轻擦过时律尺边缘,忽然道:“不管那个人是谁,昨夜真正让她受伤的人都不是他。”
赤枭皱眉。
司辰抬眸,紫眸冷得没有波澜。
“是苏月璃。”
这一句落下,主室内的温言终于收回了搭在黎晓腕上的手。
他替她掖好软绒,又确认了一遍药阵流转无误,才缓缓起身。
白芷下意识问:“谷主?”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了黎晓片刻,声音温和得近乎寻常。
“守好她。”
白芷心口一紧,忙道:“是。”
素问看着他,语气很淡:“她现在离不得人。”
“我知道。”
温言抬手理了理袖口,眼底最后一点柔色,也在转身的刹那敛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很快回来。”
下一刻,主室紧闭了一整夜的门,再次开了。
温言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可脸色仍旧苍白得厉害,眼下带着一夜未歇的疲色。
偏偏就是这样的他,气息反而比平时更沉,也更冷静。
像是越到极限,越不允许自己乱。
赤枭第一眼便看向他身后。
“她怎么样?”
温言抬手带上门,这才道:“暂时稳住了。”
赤枭紧绷了一整夜的下颌终于略微松了一点,可下一瞬,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眸色骤沉。
“她昨夜喊的那个人——”“赤枭。”
温言平静地打断了他。
赤枭声音一滞,金瞳死死盯住他。
温言抬眸,脸色仍旧苍白,声音却没有半分退让。
“她现在最忌再受刺激。无论你想问什么,都等她醒来。”
赤枭盯了他半晌,胸口起伏明显重了几分,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最好是这样。”
墨邪这时才轻轻抬了下眼。
“本尊倒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该查清楚。”
他指尖一翻,那颗黑色琉璃珠重新落回掌心,目光从紧闭的主室门上掠过。
“她识海里翻开的那一角,绝不只是普通记忆。”
“昨夜那股异动,本就不是人界之力。若再把一切都压到她醒来之后——”
“我知道。”
温言淡淡接过话,目光落在墨邪身上。
“所以,外面的事,该算了。”
这一句落下,回廊上的气息终于变了。
如果说先前压着的是私情,是在意,是那两个字带来的暗刺。
那么现在,被挑起来的,就是杀意。
真正有去处的杀意。
司辰在这时合上最后一册记录,抬步走了过来。
“昨夜酒楼、武比场、天音阁外门录事、临时通行符、留影阵暗门,所有线索都已对上。”
他看向几人,紫眸冷静得近乎无波。
“证据足够了。”
赤枭眸底妖火一跳。
“那还等什么?”
墨邪指尖一收,那颗黑色琉璃珠无声没入袖中。
“自然是去拿人。”
温言静了片刻,最后抬眸,视线越过晨雾,看向天音阁驻地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他眼底最后一点因守在黎晓身边而勉强压下去的温色,终于彻底淡了。
“走吧。”
“去见苏月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