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
天音阁驻地外,隐约能听见水声,风吹过檐角,银铃发出一阵细细的轻响。
守门弟子才刚抬头,脸色便齐齐变了。
回廊尽头,四道身影踏雾而来。
青衫、红衣、黑袍、月白道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刻意放出威压,可那股气息一路压过来,仍逼得人不自觉后退,一排人竟一时没人敢先开口。
温言走在最前,停在正门外,抬眼看了一眼门匾。
“请苏阁主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怒意。
可下一瞬,赤枭已经嗤笑出声,金瞳里妖火翻涌。
“给她三息。”
墨邪垂眸转了转指间那颗黑色琉璃珠。
“三息之后,她若还端着阁主的架子不出来,本尊就当她认了。”
司辰立在最后,袖中时律尺微微一震。
“昨夜涉事之人,天音阁阁主苏月璃。”
“今日时律院到此,请人问审。”
话音落下,守在门前的几名天音阁弟子脸色齐齐白了。
其中一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已经碰到腰间传讯玉符,却在下一瞬僵住。
玉符毫无反应。
她猛地抬头,看向司辰,眼底终于浮出惊恐之色。
另一人强自定神,上前半步,话刚起了个头,舌尖便像打了结。
“司……司院主,阁……阁……阁主尚未——”
话未说完,赤枭已经抬眼看了过去。
那弟子连忙低下头,后退半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四下安静,只有一阵很轻的铃声。
几名弟子站在原地,竟连再去敲门通传都不敢,只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殿门,像是在等里面的人亲自开口。
门内门外,仍是一片死寂。
“时间到。”
温言抬眸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苏月璃。”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们进去带你出来。”
墨邪指尖那颗黑色琉璃珠轻轻一转,唇边浮起一点冷淡笑意。
“看来,苏阁主是打算认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赤枭已彻底没了耐性。
他冷笑一声,抬手便是一掌。
妖气猛地荡开,殿前水雾一下散尽,两侧纱幔被掀得不断翻动,檐下银铃也急急响了起来。
“给你脸不要。”
赤枭金瞳里妖火翻涌。
“那老子就亲自请你出来。”
就在那道妖力将要撞上殿门的前一瞬,紧闭的殿门忽然从内缓缓开启。
一缕清冷的琴音先从门缝里流了出来。
随后,苏月璃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她仍是一身白衣,眉心一点朱砂,衣袂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殿内檀香袅袅,琴案上的弦音尚未彻底散去,仿佛她方才并非被人逼到门前,而只是闲来抚琴,被外头的动静扰了清静。
她抬眸看向门外四人。
那双眼依旧清冷,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怎么?”
苏月璃轻轻一笑。
“什么风,竟把四位域主一同吹到我天音阁驻地来了?”
赤枭掌心妖火尚未散尽,闻言冷笑一声。
“少装蒜。”
苏月璃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杀意,只淡淡垂眸,看了一眼被妖气震得凌乱翻卷的纱幔与碎裂的水雾。
“妖王一大清早便在我天音阁门前动手,这便是万妖殿的待客之道?”
她语气不重,却足够让门前那些天音阁弟子听得清清楚楚。
几名弟子脸色惨白,却下意识抬头看向赤枭,眼底隐约浮出几分惊疑。
苏月璃这才将目光转向司辰。
“司院主也在。”
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时律院有事相询,大可递帖传召。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惊扰我阁中弟子?”
墨邪指间的琉璃珠轻轻一停,唇边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阁主倒是镇定。”
“身为一阁之主,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岂非让诸位见笑。”
苏月璃神色不变,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既然四位亲至,便先进殿再谈吧。”
“有什么误会,说开便是。”
她说到“误会”二字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温言,随即又极快收回。
温言静静站在雾中。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眼底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苏月璃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仍旧从容。
“温谷主也不进去坐坐?”
她神色不变,开口时仍是不紧不慢。
“药王谷与天音阁虽来往不多,可到底同属东州正道。你这般站在门外,倒显得我天音阁怠慢了贵客。”
温言抬眼看她。
“苏阁主不必费心。”
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与她周旋的意思。
“今日不是来做客。”
苏月璃唇边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快,她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做客?”
她抬眸,视线从温言脸上移到司辰身上,又缓缓扫过赤枭与墨邪,语气仍旧不疾不徐。
“那我倒是不明白了。”
“诸位一早封我传讯,压我殿门,又在我天音阁弟子面前如此阵仗。”
“究竟是为了何事?”
赤枭冷笑一声。
“装。”
苏月璃眉心轻蹙,终于看向他。
“妖王慎言。”
她语调微冷,面上却仍不失一阁之主的从容。
“我天音阁虽不比万妖殿势大,却也不是任人随意扣罪的地方。若妖王今日只是来寻衅,恕月璃不能奉陪。”
“寻衅?”
赤枭金瞳里妖火骤然一跳。
“老子若是来寻衅,你现在还能站着跟老子废话?”
司辰抬手,时律尺在袖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赤枭强压下火气,冷冷别开眼。
苏月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那点弧度又浅浅浮了出来。
“司院主既在,想来今日该是时律院有事相询。”
她微微颔首,姿态仍旧周全。
“既如此,诸位更该入殿再谈。”
“天音阁弟子众多,人多口杂,若有什么误会当众闹开,于诸位声名也未必好看。”
墨邪低低笑了一声。
“误会?”
他指间琉璃珠缓缓一转,红眸里笑意凉薄。
“苏阁主这两个字,用得倒是熟练。”
苏月璃看向他,神色不变。
“魔尊若有指教,不妨明说。”
“明说便没意思了。”
墨邪慢悠悠地抬眼,语气散漫,却字字带刺。
“本尊只是好奇。”
“天墟城酒楼里,留音石被人剪过。”
“武比场留影阵原录,被人动过。”
“天音阁外门录事,拿着凝声粉与假通行符,去见了说书先生。”
“主擂台阵眼里,又埋了乱神音散。”
他唇边笑意一寸寸冷下去。
“这么多事偏偏都和天音阁有关,苏阁主竟还能一句误会带过。”
“这份游刃有余,倒真叫本尊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