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罪人苏月璃。”
这一句落下,苏月璃瞳孔猛地一缩。
像是“阁主”二字被当众剥去,终于让她最后那层可以依仗的身份也彻底碎了。
她指尖发颤,死死攥住袖口,连指节都泛起青白。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冷得发抖。
“罪人?”
“好一个罪人。”
她目光陡然转向殿下跪伏的众弟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也这么看我?”
这一声落下,两侧跪着的天音阁弟子几乎齐齐一震。
有人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接话。
有人满眼茫然惊惶,像是直到此刻还不敢相信,方才司辰口中那一条条铁证,竟当真都指向自家阁主。
还有几个明显知晓内情的,早已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肩背都在发颤。
“阁、阁主……”
终于有一名年轻女弟子忍不住哽咽出声,声音发抖得厉害。
“弟子……弟子不知道会这样……”
一句话,几乎等于把殿中那层最后的遮掩,也撕开了一角。
苏月璃猛地看过去。
那弟子被她这一眼看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一软,直接伏倒在地,再不敢出声。
殿内死寂得可怕。
这时,几名天音阁长老终于再站不住了。
为首的白眉长老脸色铁青,向前一步,勉强稳住声音。
“司院主。”
“此事尚有诸多细节未曾查明,阁主纵有失察,也未必就——”
“失察?”
墨邪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高,却阴凉得像一把细刃,轻轻刮过人骨。
“长老这句话,说得倒轻巧。”
他抬眸看过去,红瞳里没什么温度。
“乱神音散出自天音阁内库,留影阵原录经你们外门之手被改,阁主印令神识残痕清清楚楚留在批令上。”
“事到如今,你们还想把这一切说成失察?”
那名长老面皮一僵,额角隐隐见汗,一时竟接不上话。
另一名青衣长老咬了咬牙,沉声道:“便是如此,也该由我天音阁内部先行自查,岂有时律院越过宗门,当场锁拿一阁之主的道理!”
赤枭听到这里,直接嗤笑出声。
“现在知道讲道理了?”
他金瞳一抬,妖威压得整座殿宇都像沉了一寸。
“昨夜你们把手伸进武比场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道理。”
“拿数万修士的命做局,如今倒跟老子讲宗门体面?”
他一步踏出,声音冷得像带着血腥气。
“天音阁若真有体面,就该自己把人绑出来,而不是留到现在,还要司辰替你们动手。”
那青衣长老被这股妖威逼得呼吸一窒,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却终究没敢再顶。
殿中气氛一时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温言始终站在一侧,没有插手争辩。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眼,看向山门前那些神色惊乱的天音阁弟子。
他的目光很平,也很淡,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难堪。
“昨夜药王谷收治了两位伤者。”
“云昭。”
“玄战子。”
“云昭是提前察觉武比场下灵流异常,主动赶去主擂查探之人。”
“她不是被你们的局牵连。”
“她是在乱神音散尚未彻底引爆之前,强行拆除阵眼,压下最大的风险点。”
他抬眸,看向苏月璃。
“音暴反噬时,她正站在阵眼中央。”
“神魂受震,经脉寸裂,若非玄战子以身体为她挡住音爆最重的一击,她早就没命了。”
山门前一片死寂。
不少天音阁弟子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们原以为昨夜之事,只是问剑宗与天音阁之间的争端,只是因为云昭受伤,几位大人物借题发难。
可直到温言这几句话落下,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夜那个人,不是在害天音阁。
她是在救所有人。
有弟子终于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
还有人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今日武比若照常开启,主擂之下灵力一经激发,音暴顺势爆开。
那会是什么结果?
满场修士,四域来客,裁决席诸位强者,甚至包括他们这些天音阁随行弟子,都在其中。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没有人能说自己无辜旁观。
温言看向那几名仍想替苏月璃周旋的长老,终于一字一句道:“诸位长老方才说,天音阁内部自查。”
“那我倒想问一句。”
“若云昭没有提前察觉异常。”
“若今日武比照常开启,主擂灵力激发,乱神音散当众爆开。”
“死在这里的,会有多少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耳边发嗡。
无人能答。
也无人敢答。
温言垂眸,唇边没有笑意。
“到那时,时律院今日要拿的,便不只是苏月璃一人。”
他抬眼,目光从天音阁众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天音阁内库禁药,天音阁阁主印令,天音阁弟子奉命遮掩,天音阁留影阵原录被改。”
“每一环,都出自你们天音阁。”
“若真酿成满场死劫,你们以为,天音阁还能只用一句阁主失察脱罪么?”
山门前所有天音阁弟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方才还强撑着说“宗门体面”的青衣长老,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温言的意思。
今日苏月璃还活着站在这里,天音阁还有机会辩,有机会切割,有机会自证。
不是因为他们清白。
而是因为有人提前替他们压住了灾。
若那场音暴真的在武比之上炸开,若数万修士死伤,若四域诸势力皆被卷入其中,那么天音阁上下所有涉事之人,都逃不过清算。
甚至整个天音阁,都要因此背上同谋之罪。
那不是一阁之主被拿。
那是满门同获罪。
一名年轻弟子终于承受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怎么会……”
她声音发颤,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昨夜……昨夜她真的是在救我们?”
旁边几名弟子脸色煞白,再不敢去看苏月璃。
还有几个原本知道些许内情的执事,已经抖得几乎伏不住身,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冷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先前他们怕的是阁主获罪,牵连自身。
可现在他们怕的,是自己险些成了害死满场修士的帮凶。
更怕的是,他们昨夜还曾冷眼看着那个重伤的人,被谣言污成罪魁祸首。
苏月璃脸色愈发惨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温言,唇角那缕血色被她硬生生抿进唇间,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慌乱。
不是因为她怕死。
而是因为温言这一番话,将她最后能用来遮掩的“宗门体面”,彻底撕碎了。
她想把自己藏在天音阁之后。
可温言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天音阁——真正险些拖着你们陪葬的人,是她苏月璃。
温言看着她,眼神仍旧平静。
“苏阁主。”
“云昭若未察觉异常,提前引爆阵点,今日山门前跪着的,未必还有这么多人。”
“若那一场音暴真的在武比之上炸开,四域大陆以后,也不会再有天音阁的存在。”
他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药炉里最后凝下的一层寒霜。
“她救了你们。”
“如今生死未卜,你却让人散布谣言,玷污她名声,试图将她打成引起四域之战的祸首。”
“苏阁主,你觉得,这像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