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
偏殿药池里的药汤已经重新换过。
今天的药汤比昨天颜色更深，几乎黑得看不见底。
水面上不停冒着气泡，苦涩又辛辣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黎晓站在池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明知道下去以后会很痛，可几日后的秘境危机摆在那里，她根本没有退缩的余地。
黎晓脱下外袍，一脸视死如归地迈进药池。
“嘶——”滚烫的药汤刚刚没过身体，她便猛地抓住池边的青石，手指用力得几乎没了血色。
今天的疼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比昨天更加明显。
药力顺着昨日刚刚疏通的经脉钻入体内，一路冲进骨头深处，连神魂都像被无数根针来回刺穿。
黎晓眼前一阵发黑，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温言出现在了池边。
他单膝跪下，将手掌贴在她微微发抖的后背上。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灵力立刻涌入她体内，顺着脊背迅速散开，护住了她的心脉。
疼痛没有消失。
但在温言灵力的保护下，她原本快要散开的意识，又被强行拉了回来。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条经脉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这下连痛晕过去都成了奢望。
黎晓浑身湿透，死死咬着嘴唇。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艰难地开口：“温谷主……”
她勉强回过头，眼尾因为疼痛和水汽微微泛红，嘴上却还不忘挤兑他。
“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亲力亲为吗？”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又是心头血……又是本源灵力……”
“药王谷要是多来几个我这样的病人，你早就被掏空了吧？”
温言的手掌依然稳稳贴在她背上。
池水和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没有在意。
听见她还有力气挤兑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忍不住笑了。
“药王谷的病人的确很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能让我用心头血救的人……”
温言微微俯身，抬手替她拨开贴在脸侧的湿发。
“三百年来，只有昭儿一个。”
黎晓愣了一下，错愕地看着他。
温言迎着她的目光，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还不至于被别人掏空。”
黎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温言却像是没说过什么特别的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她体内的药力上。
“专心吸收药力。”
“别分神。”
药池周围雾气弥漫。
黎晓泡在滚烫的药汤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言刚才那句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她原本还想挤兑他几句，这会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跳像是突然漏了一拍，连识海里都泛起了细微的波动。
黎晓耳根发烫，也不知道是被药池的热气熏的，还是被他那句话说得不自在。
她赶紧偏开头，不敢再看他，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体内，慢慢引导那些横冲直撞的药力。
温言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朵，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就这样陪在池边，任由药雾和水汽打湿衣袖，耐心地护着她把整池药力吸收干净。……
申时三刻，药浴结束。
黎晓回到偏殿调息了一个时辰，等力气恢复大半，便准时去了药庐。
她把温好的药倒进黑瓷碗里，端着托盘穿过回廊，来到玄战子的病房。
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玄战子还是趴在榻上，后背缠着厚厚的白布。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已经好了不少。
听见外面的动静，又闻到那股苦药味，他立刻皱起了眉。
“怎么又是这东西？”
玄战子抬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满脸嫌弃。
“老子皮糙肉厚，经脉也接好了，哪用得着天天喝这个？”
“道严长老走之前交代过，一滴都不能剩。”
黎晓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用银勺搅了搅药汁，直接递到他嘴边。
“您是自己喝，还是我去叫温谷主过来？”
“你这丫头，拿温狐狸压我？”
玄战子嘴上骂得厉害，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他明显还是怕温言，只能黑着脸接过药碗，仰头把整碗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汁刚咽下去，他的脸就皱成了一团，嘴角不停抽动。
黎晓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在玄战子面前晃了晃，然后当着他的面拆开。
里面放着几颗红彤彤的山楂蜜饯，外面还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
这是她刚才在药庐守药炉时，顺手让小药童去山下坊市买来的。
黎晓捏起一颗，塞进玄战子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药汁留下的苦味很快被压下去。
“算你还有点良心。”
玄战子嚼着蜜饯，脸色总算缓和下来，却还是嘴硬道，“不过就是碗药，老子还用得着你拿糖哄？”
“是，您当然不用。”
黎晓故意伸手去收剩下的蜜饯。
“那这些我带走了。”
“放下！”
玄战子脱口而出，见黎晓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老脸一黑。
“老子是让你别浪费东西，和喝药有什么关系？”
“臭丫头，没大没小！”
他抬手赶人。
“看你自己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送完药就赶紧回去休息，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行，那我走了。”
黎晓端起空药碗，又把剩下的蜜饯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玄战子峰主，记得按时吃药，别再让人操心。”
“滚滚滚！”
玄战子嘴上嫌弃，目光却一直跟着那包蜜饯走。
黎晓笑着出了门。
和玄战子说了几句玩笑话后，她这几日一直绷着的情绪也放松了不少。
玄战子虽然说话粗，脾气也不好，却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她，更不会因为她修为尽失就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这种直来直去的关心，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只是她没有发现，半开的房门外，长廊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色身影。
温言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很好，没发出半点动静。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她脸上的笑。
她给玄战子喂蜜饯，和他斗嘴，还笑得那样自然。
那种毫无防备的轻松，是她在自己面前很少有的。
面对他时，她总是格外警惕。
哪怕被他逼得耳朵发红，也依旧牢牢守着自己的界线。
温言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心里那点不舒服来得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喜欢她对别人笑得这样开心。
更不喜欢她因为别人，主动露出这样的笑容。
脚步声从病房里传来。
黎晓端着托盘走出门，温言眼底那点情绪已经消失不见，脸上重新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温言？”
黎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站在门口。
温言扫了一眼托盘里空掉的药碗，语气温和。
“玄战子的恢复情况不错，比我预想中快了些。经脉已经基本稳住，再过两天，应该就能下地调息了。”
“真的？”
黎晓眼睛一亮，脸上的防备也跟着放松了。
“他两天后就能走了？”
“嗯。”
“太好了。”
黎晓一高兴，直接抓住了温言的衣袖。
“他总算不用一直趴着了。”
温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黎晓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又抬眼看向她。
她因为玄战子的伤势好转而笑得这样开心，甚至主动碰他，也只是因为别人。
温言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手腕却轻轻一转。
他的手掌顺势握住黎晓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