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黎晓从一夜不算安稳的打坐中醒来,推开房间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个总是不远不近用温润目光笼罩着她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云峰主,您醒了。”
白芷端着洗漱的铜盆走来,递上一块浸着药香的热帕子,“谷主天没亮就动身了。”
“回药王谷了?”
黎晓接过帕子。
“是呀。”
白芷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崇拜,“谷主说要亲自去库房取星辰陨铁和雷击木心,不能假手于人。他还留了话,让您安心静养,一切有他。”
听到“星辰陨铁”四个字,黎晓手里帕子一顿,下意识看向桌上的那把旧剑。
昨晚温言覆着她的手,那句低哑含笑的“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我重新打过的”,犹如魔音贯耳,激得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老狐狸……”
黎晓把脸埋进热帕子里,闷声嘟囔,“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连个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她把帕子丢回盆里,看着水面漾起的倒影。
其实,有个化神期的大佬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材料都连夜去扛,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这么当条摆烂的咸鱼……
好像也挺舒服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黎晓猛地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脑海中突如其来的危险想法给吓了一跳。
疯了吧!
自己可是个独立清醒的现代灵魂,什么时候意志变得这么薄弱了?
难道真要被这老狐狸“温水煮青蛙”的套路给彻底腐蚀掉?!
绝对不行!
为了阻止自己继续摆烂,黎晓猛地掬起一捧盆里的清水泼在脸上,接着“啪!啪!”用力拍打着两颊,水花四溅。
清凉的水意瞬间刺激了神经,总算把脑子里那些危险的“咸鱼”念头给强行镇压了下去。
“云峰主,您这是干什么……”
白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咳,没事。”
黎晓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冲白芷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昨晚没睡好,脑子有些发沉,用水拍一拍,让自己清醒清醒。”
绝对不能摆烂!
黎晓在心里暗暗警告了自己一句,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过转念一想,她眼睛微微一亮。
温狐狸既然亲自回药王谷取材料了,那今天上午那折磨人的药浴,岂不是就不用泡了?
被那只切开黑的医圣连轴转地盯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给自己放个半天假,喘口气了!
但这份窃喜只在黎晓心头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又被她压了下去。
算算日子,过几天可就要去归墟秘境了。
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的修真界,真把小命和剑全交到别人手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更何况是个随时随地都在给她挖坑的老狐狸。
不行,得赶紧趁着他不在的这半天清净,去找凌风、凌云那两个小子练下剑,把战术磨合磨合才是正经事。
打定主意,黎晓大步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冲白芷扬了扬手里的剑鞘,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白芷,既然你们谷主回药王谷取东西了,那今日辰时的药浴自然也就不用泡了。我这便去一趟问剑宗驻地,找底下的弟子练练剑,活动活动筋骨。”
“哎?可是谷主交代让您千万要静养——”
白芷端着水盆急忙在后面追了两步,“云峰主,您连早膳都不吃了?”
“不吃了!”
黎晓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迈得飞快,仿佛生怕晚走一步温言就会从天而降把她逮回去,“趁着老狐狸不在,我得赶紧干点正经事去!”
半炷香后,问剑宗驻地别苑。
门刚推开,就见器尘子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屋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踱步。
“师妹!”
一见黎晓,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你神魂可好些了?那温谷主……”
“师兄,”
黎晓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嘘寒问暖,目光定定地看着老头,“我想在进归墟秘境前,跟凌云、凌风做一次磨合试炼。”
器尘子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黎晓清亮坚定的眼睛,没有迷茫,没有逃避。
他干瘪的嘴唇猛地颤了颤,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应该的!”
器尘子激动得连连点头,眼角隐隐泛着泪花。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从自己指间褪下一枚灵光内敛的墨玉储物戒,一把拽过黎晓的手,不由分说地硬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师兄知道你现在主意大,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器尘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抬指点向那枚储物戒,神识微动间,像个生怕孩子出门吃亏的老父亲,开始絮絮叨叨地开启了“送宝模式”:
“这里头,师兄给你塞了三张‘替身金符’,化神期全力一击都能替你挡下!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但真到了那时候,也千万别舍不得!”
“还有这沓‘万里神行符’,整整十张!在秘境里只要感觉不对劲,直接撕了跑,千万别犹豫!”
“还有这件‘玄龟内甲’,乃是地阶极品护身宝物,能自动护主,你一会儿就贴身穿好!还有那件‘无影披风’,能彻底隐匿气息……”
“丹药阁道元长老新炼的‘回天丹’和‘聚灵散’我也给你搬了大半箱,最适合咱们剑修的体质,全都备着呢!”
符箓、高阶法宝、保命灵丹……
密密麻麻的神光在储物戒内堆积成山,几乎快把问剑宗掌门的私库底子都给掏空了。
黎晓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红着眼眶不停叮嘱的老人,鼻尖微微发酸。
这与温言那份让她感到恐慌与不安的“好”截然不同。
器尘子的好,是纯粹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长兄式守护。
她没有推辞,郑重地握紧了手上的储物戒,随后后退半步,对着器尘子深深作了一揖。
“师兄放心,我一定把他们两个,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半个时辰后,天墟城外一处废弃的演武坪。
荒草丛生,石砖破裂。
凌云和凌风站在场中,下意识将佩剑横在身前,神情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拘谨与忐忑。
掌门让他们全力配合试炼,可真要跟这位只有金丹一层的小师叔拔剑相向,两人一时间连出招的分寸都拿捏不准。
“你们先对练一轮,用尽全力,让我看看。”
黎晓抱臂站在场边,下颌微扬。
两人对视一眼,铿锵拔剑。
剑光亮起,一时间场中剑气纵横。
凌风快如疾风骤雨,凌云稳如泰山磐石。
黎晓静静看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斑驳的剑鞘。
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悄然在她瞳孔深处亮起。
时烬之眼,开。
眼前的世界骤然重组。
兔起鹘落的身影化作无数条流光溢彩的数据流与因果线。
【习惯分析:目标剑招求快,为抢占先机,每七招必有一处“换气”破绽,持续0.3息,可被精准截断。】
【因果预判:目标剑阵求稳,受连续压迫性攻击后,为重整防御,有95%概率向左后方撤步,形成防御惯性。】
黎晓嘴角轻轻一勾。
她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停。”
两道剑光戛然而止。
“铮——”黎晓拔出那柄平平无奇的旧剑,缓步走入场中,斑驳的剑尖斜指地面。
“现在,你们两个,一起上。”
凌云面露骇然:“师叔,这……”
“出剑!”
黎晓清喝一声,语气不容置喙。
凌风咬了咬牙,身形骤然化作疾风,七道剑光如流星赶月,从七个刁钻的角度直刺黎晓周身大穴!
黎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睑微垂。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