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没有再向前。
相反,他主动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与黎晓之间的距离。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
黎晓微微一怔。
温言抬起眼,眼尾发红地看着她。
“昭儿,对不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我刚才不该那样。”
这句话落下后,药庐里安静了很久。
黎晓看着温言突然的变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温言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她。
他垂下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许久才将紊乱的呼吸一点点压平。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黎晓的手腕。
那几道印记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剜在他的心口上。
他日夜兼程、折损灵力赶回来,满心以为自己能做那个护她周全的人。
可到了最后,他却和所有人一样,只顾着把自己想给的东西强塞给她。
甚至差一点,亲手变成了伤害她的那把刀。
温言低下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说得没错。”
黎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言把双手收进袖中,不让自己再做出任何可能令她感到不适的动作。
“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
“我甚至连站在这里质问你的资格都没有。”
黎晓紧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温言沉默片刻,再次睁开眼。
可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念与不甘,依旧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拔不干净。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哑得厉害。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黎晓抬眼看他。
温言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也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把自己的东西强塞给你。”
他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极淡,也极苦。
“可我刚才还是失控了。”
黎晓攥着衣袖,冷声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温言的视线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道赤金纹路上。
“因为看见龙凰息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说完,缓缓抬眼看向黎晓。
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逼迫与疯狂,只剩下一片压不住的狼狈。
“我嫉妒赤枭。”
黎晓怔了一下。
温言没有停下。
“也嫉妒司辰。”
他的目光从银环移到千机影符上。
“嫉妒墨邪。”
黎晓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温言看着她,嗓音沙哑。
“我嫉妒他们能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你身上。”
他说着,垂在身侧的手掌一点点收紧。
“也嫉妒他们能用那样强硬的方式护着你。”
黎晓皱起眉。
“那不是护着,是不顾我的意愿。”
她看着温言,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你明知道他们那样做不对,为什么还要学他们?”
“我知道。”
温言毫不犹豫地承认。
他微微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一些。
“可我就是个俗人。”
黎晓没有接话。
温言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像是想把那股不该有的贪念强行压回去。
“我控制不住想把你藏起来。”
他的指节压在青衫上,渐渐泛白。
“也控制不住想让你的身上只有我的痕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他的唇角绷紧,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话不堪入耳。
可最终,他还是抬起眼,直直看向黎晓。
“因为我心悦你。”
黎晓蓦地怔住。
药庐里静了一瞬。
炉火轻轻跳动,照亮温言泛红的眼尾。
温言像是怕她没有听清,又缓缓向她重复了一遍:“昭儿,我心悦你。”
黎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言没有再低头,也没有再躲闪。
他只是看着她,将这三百年来从未说出口的情意,一点点摊开在她面前。
“不是因为你是谁。”
黎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言继续说道:“也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秘密。”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只是因为……”
温言停顿片刻。
“你是你。”
这一次说完,他没有移开视线。
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和期待。
他怕黎晓听完以后会厌恶自己,却又忍不住站在原地,等待她给出哪怕一点点回应。
黎晓愣愣地看着他。
她满腔怒火还堵在嗓子眼里,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千百句骂人的话,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直球砸得头晕眼花。
温言没有再做任何弯弯绕绕的试探,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教。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卑微和真心一并掏出来,血淋淋地摊在她眼前。
温言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没有向她索要回答,反而重新后退一步,把姿态放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
“刚才是我失了分寸,也是我犯浑。”
他垂下手,低声道:“你想打想骂,随便你怎么出气,我都受着。”
黎晓张了张嘴。
“温言,我……”
温言却先一步转过身,走向正在熬药的炉子。
他俯下身,抬手将炉门拉开一些,又拿起一旁的火钳,把燃烧得过旺的木柴向外拨了拨。
炉火渐渐变小。
温言看着安稳下来的火焰,声音也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
只是少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多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后院露天汤泉的药浴,我已经兑好了。”
黎晓下意识看向通往后院的廊道。
温言放下火钳,缓缓站起身。
“水温刚刚好。”
他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你今天在外面累了一天,别拿自己的身子置气。”
黎晓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温言也没有催促。
他抬步走向门口,经过黎晓身边时,特意绕开了一些,没有再碰到她。
“先去泡药吧。”
他将手搭在木门上,轻声补了一句:“我去院外守着。”
说完,温言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拉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药庐,吹动他的青衫衣摆。
下一刻,温言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吱呀——”木门缓缓合拢,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门外夜风吹过,将窗纸刮得簌簌作响。
药庐内,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黎晓独自站在原地,两边的衣袖还高高挽在手肘处。
她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银环,又翻过右手,看向掌心的千机影符。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手腕内侧那道明灭不定的龙凰纹上。
她满肚子的邪火,现在就像一拳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怎么也发作不出来。
黎晓站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仍有些发烫的嘴唇。
指尖刚一触碰上去,她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可温言方才那句话,依旧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悠。
——我心悦你。
黎晓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她抬手按住胸口,试图让那颗跳得过快的心脏安分一点。
可越是想压下去,心跳声就越清晰。
面对那些强势的压迫,她能毫不犹豫地骂回去。
也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她不是谁的私有物,更不会任由任何人替她决定。
可面对这样一份毫不掩饰,甚至把自尊都踩在脚下的赤诚真心,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黎晓转过头,望向通往后院露天汤泉的廊道。
氤氲的热气沿着廊道缓缓飘来,混着浓郁的药香,被夜风卷进屋内。
她盯着那片朦胧的水雾,喉咙莫名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