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站在药庐里,盯着通往后院的廊道看了片刻,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她抬手揉了揉仍有些发烫的脸颊,认命般地朝后院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那池露天汤泉便出现在眼前。
浅碧色的泉水升腾着氤氲热气,再不见先前那种骇人的墨绿色。
夜风拂过水面,将一股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送到黎晓面前。
黎晓停在池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泉水。
“又重新调过药方了?”
她看着指尖荡开的浅碧色涟漪,目光微微一顿。
显然,在她与温言对峙的那段时间里,他又重新调配过这池药浴。
黎晓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褪下外衣,只着一层单薄里衣,扶着池边缓缓踏入汤泉。
“嘶……”
脚尖刚刚触及泉水,一股霸道的药力便顺着经脉猛地冲入体内。
黎晓呼吸一滞,手指骤然扣紧池边的青石。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走进泉水,直至浅碧色的水面没过肩头,才盘膝坐下。
药力依旧霸道。
只是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的药力不再一味撕裂经脉。
那股强横力量冲开堵塞之处后,紧接着便有一股绵长而温和的药性涌上来,强行将她破损的经脉重新粘合、拓宽。
“温言这药……”
黎晓疼得声音发颤,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冷汗。
“还真是一点都不讲道理。”
话音落下,又一股药力狠狠撞进经脉。
黎晓闷哼一声,背脊瞬间绷直。
扣住青石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渐渐泛出青白之色。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叫出声。
院外,那道属于温言的气息一直都在。
平稳,安静,像一座沉默伫立的山,将所有来自外界的纷扰尽数隔绝。
黎晓闭着眼睛,感受着那道始终没有离开的气息,紧绷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还真只在院外守着……”
她低声嘀咕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温言没有进来。
甚至连神识都没有越过院墙,探入汤泉半分。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不催促,不窥探,也不离开。
仿佛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他还在。
黎晓慢慢睁开眼睛,看向被夜色笼罩的院门。
“这人……”
她抬手抹去额角滑落的汗水,重新闭上双眼。
“连守在外面,都能守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种比言语更令人窒息的温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泉水中的药力持续冲刷着她的经脉与神魂,黎晓的意识也在一轮轮痛楚中逐渐变得昏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泡了多久。
就在她觉得神魂都快被药力泡得散架时,一股醇厚温和的木系灵力忽然从泉水底部渗透进来。
黎晓身体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温言?”
院外没有传来回应。
那股木系灵力却依旧顺着泉水缓缓进入她的体内。
它没有强行对抗药力,而是化作无数根细密柔韧的丝线,精准缠上了那道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龙凰息。
属于赤枭的妖力暴烈而滚烫,察觉到外力靠近后,立刻本能地躁动起来。
“唔……”
黎晓眉心紧蹙,肩膀随之颤了一下。
可那股木系灵力始终不急不躁。
它像春日里无声蔓延的藤蔓,一点点包裹住暴烈的龙凰息,耐心安抚着其中的躁动,再将它慢慢引向药力涌动的方向。
三股力量在黎晓体内交汇。
原本激烈对抗的药力与龙凰息,竟在木系灵力的引导下逐渐相融。
黎晓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懈下来,扣着青石的手指也缓缓舒展开。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池壁上。
先前那种冰火两重天般的内耗感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暖融融的春水里,连疲惫的神魂都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
黎晓半阖着眼,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不是说……”
她靠着池壁,含混不清地低声呢喃。
“不用神识探查吗……”
院外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温和的木系灵力,始终稳稳护着她的经脉。
黎晓的眼皮越来越沉。
“算了……”
她轻轻偏过头,湿润的长发贴在颈侧,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她便在极致的舒适与疲惫中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黎晓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内室熟悉的床帐。
“嗯?”
黎晓怔了几息,下意识想要坐起来。
可她才刚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软感便从四肢百骸涌来,让她重新跌回柔软的枕头上。
“醒了?”
温润低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黎晓偏过头,这才看见坐在床沿的温言。
温言手里拿着一块微湿的软布,正耐心替她擦拭额角渗出的虚汗。
见她醒来,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感觉如何?”
黎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寝衣,又抬手摸了摸已经被烘得干爽的长发。
发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怎么回来的?”
黎晓眯起眼睛,警惕地看向温言。
温言将软布叠好,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你在药浴里睡着了。”
“所以?”
黎晓盯着他。
温言动作微顿,随即抬眼与她对视。
“白芷替你换的衣裳。”
黎晓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
“那就好。”
她嘀咕一声,重新躺回枕头上。
温言看着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将软布放到一旁,伸手探向黎晓的脉搏。
黎晓没有躲开。
温言的指腹轻轻搭在她腕间,木系灵力随之探入经脉。
片刻后,他眉宇间的紧绷稍稍舒展开来。
“还好。”
温言收回灵力,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手腕。
“药力都吸收了,经脉里的龙凰息也暂时安稳下来。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可以为你重铸剑骨。”
黎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你不是回药王谷了吗?”
温言抬起眼:“嗯?”
黎晓的视线从他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青黑倦色上扫过,又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药王谷与天墟城相隔两州。”
她撑着床沿,艰难地坐起身,直直看着温言。
“你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温言眼神微动。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替她诊脉的手,拿起旁边的软枕,垫到她的身后。
“哦。”
温言扶着软枕,语气轻描淡写。
“动用了一点缩地成寸的小神通罢了。”
黎晓靠在枕头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小神通?”
“嗯。”
温言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不值一提。”
黎晓没有被他的轻描淡写糊弄过去。
她反手扣住温言来不及收回的手腕,指尖压住他的脉搏。
温言微微一怔。
“昭儿?”
“别动。”
黎晓冷声打断他,凝神感受着他体内的气息。
温言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扣住手腕。
片刻后,黎晓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温言看似平稳的脉搏下,分明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虚浮。
那是本源耗损后的征兆。
黎晓抬起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小神通?”
温言唇边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