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人的初见。
药王谷的丹会广场上人声鼎沸,他一袭月白道袍,踏空而来,银发垂在肩头,脸上覆着半张银白面具。
司辰在她的记忆里,看见了那时的自己。
也感受到了她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惊艳。
原来,她那时竟觉得他好看。
可还没等他细辨,那点惊艳便被紧张压了下去。
尤其是在他看向她之后。
她面上还撑着镇定,心里的念头却接连冒了出来——完了,这人不会是来查她的吧?
她这么大一个“人形BUG”站在这里,偏偏迎面撞上了“顶级杀毒软件”。
这不是要命吗?
司辰一时没能明白。
人形……
BUG?
顶级杀毒软件?
那是什么东西?
前一个似乎是她对自己的称呼,后一个,说的却是他。
“杀毒”二字尚能理解,可与他查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记下这两个古怪的说法,没有顺着她的思绪往别处探。
只是从那阵清晰传来的惊慌里,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初见时,她看着他,心里竟这样害怕。
他那时却只当她目光躲闪,是有意隐瞒,连问话都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记忆继续往前。
药王谷的客院里,她大清早闯进门,将他抵在石墙前,凑近他耳边说话。
司辰又一次看见了那时的自己。
背脊僵直,耳尖发烫,连身边的法则气流都乱了。
他想让她退开,她却偏偏又凑近了一点,逼得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云昭……你真是个疯子。”
那时,他只觉得她胆大妄为,拿逗弄他当乐子。
可如今,随着那段记忆一同传来的,还有她当时藏在心里的念头。
她想让他对她有好感。
司辰的神识轻轻一顿。
原来,她那时就盼着他喜欢她一些。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会在她离开后,反复想起那些过分亲近的举动,猜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她竟也在留意他的反应。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微热,可再往下感知,又有些无奈。
她算着他的性情,挑他最招架不住的方式靠近。
见他红了耳尖,心里便暗自高兴,觉得这办法果然有用。
至于他为何恼怒,又为何迟迟没有推开她,她倒没顾得上细想。
司辰想问,那你自己呢?
你希望我对你有好感,可那时的你,对我又有几分喜欢?
这个念头刚起,结界外便传来一声闷响。
他稳住时律尺,将逼近的黑气挡回去,也收住了追问的心思。
掌中仍握着她的手。
她此刻愿意向他敞开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何况,她那时想要的好感,早就有了。
只是连他自己,也察觉得太迟。
记忆里,是四域大能云集的盛会广场。
面对修真联盟的追问,她忽然抬手指向高台上的他,答得理直气壮。
“当然是……司辰院主教我的啊。”
司辰看着她记忆中的这一幕,也听见了她当时的盘算。
她知道他不会当众拆穿,便放心地将事情推到了他身上。
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可他记得,她那时指过来,他并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想知道他不表态,她要怎么把这番话圆下去。
没想到,她竟当着数千人的面,笑着说晚上要来找他,请教时间法则。
说得那样自然,仿佛他们早就约好了。
他其实也想与她单独待上一会儿,听她说说话。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回了一个字。
“可。”
那晚回到住处,他将几卷入门典籍放在案边,连她来了以后,该从何处讲起,都想过了。
可一直等到天亮,院门也没有响过。
如今看见她当时的心思,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她临时找来解围的一句话。
她说完便放下了,他却当了真。
画面一转,到了她住的偏院。
石桌上架着一口铁锅,红汤与白汤各占一边,热气不断往上冒。
她忙着摆碗筷,招呼他坐下,见他迟迟不动筷,又说起了什么“阴阳太极”“起落浮沉”。
他当时听得认真,还曾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菜叶。
如今才知道,她是临时编的。
什么天地大道,不过是想哄他吃上一口。
连请他来吃这顿饭,也是因为白日里又拿他挡了联盟的责问,心中过意不去,想补偿他。
司辰有些无奈。
原来,她忙前忙后准备这些,是怕他计较。
可他从未想过要她还。
她既然敢当众指向他,认定他会帮她,他便会替她把事情接住。
往后遇到难处,也尽可以来找他,不必每次都想着拿什么补回来。
记忆中的她已经夹起一片烫好的肉,送到他碗里。
“尝尝,都熟了。”
他看着碗里的肉,迟迟没有动。
她便托着下巴等,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很在意他到底肯不肯吃。
司辰记得自己那时的局促。
他从未与一个女子单独用过饭,更没试过两人围着同一口锅,袖口挨着袖口,任她拿着长筷,在汤里翻找熟透的肉片,再一样样夹给他。
近得他稍一抬手,便会碰到她。
她却毫不在意,还催他趁热。
他早已辟谷,对这些吃食并无多少兴趣。
可那晚望着她递过来的碗,他确实很想尝尝。
想知道她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滋味,也想看看,他吃下去以后,她还会不会那样高兴。
于是他拿起了筷子。
红汤的辛辣一下冲上来,呛得他险些失了仪态。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着笑替他倒水,又把他的碗往白汤那边挪。
“怪我,忘了你没吃过。下回先吃清汤。”
下回。
他当时喝着水,没有接话,却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如今再看,才知道她那时只顾着担心,这顿赔罪饭会不会适得其反,惹得他更不高兴。
司辰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贴过她的指节。
他没有不高兴。
那晚的汤太烫,红油太辣,她讲的道理也实在牵强。
可后来独自坐在时律塔里,他竟好几次想起那口热气腾腾的锅,想起她坐在对面,问他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她若再来请,他还是会去。
再后来,是天墟城武比期间。
旧院被毁,她为躲温言、赤枭与墨邪,在街边灵食铺买了三包糕点,便溜去了时律院。
司辰记得,她来时将糕点往案上一放,说是特意给他带的,随后便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那时便猜到,她多半又是来躲人的。
如今看见这段记忆,才知道她出门前还特意留意了那三人的去向,生怕半路被拦住。
至于查典籍、请教时间法则,她确实想过。
只是想着想着,便开始嫌法卷太长。
记忆中的她咬着雪玉糕,偷偷瞥了一眼他手边的卷册。
怎么还有这么厚?
待会儿若夸他两句,能不能少抄两页?
司辰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替她挑那些法卷,是见她几次动用时间之力都不知轻重,想让她多懂些,往后也能少吃些苦头。
她倒好,糕点还没吃完,便惦记着怎么讨价还价。
可他也记得,那日下午,她难得没有急着走。
吃完糕点,便伏在案边抄书。
偶尔抬头问他一句,得到答复后,又低下头,嘴里小声念着刚记住的字句。
平日只有翻卷声的屋子里,多了糕点的甜香,也多了一个陪他坐到日暮的人。
她觉得这里清净。
他却是因为她来了,才觉得那一下午过得格外快。
司辰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下次若还想来,直说便是。
糕点可以带,法卷却还是要读的。
她若实在不愿抄,他讲给她听,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