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站在原处,直到那道身影越过断裂的石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掌心的药瓶尚留着她手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片刻,倒出一枚护脉丹服下。
心里的失落并没有因为想明白了便少上半分。
他仍想跟在她身边。
可她方才说,她也会担心他。
司辰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心绪,在附近寻到一处背风的残墙,布下示警银纹。
时律尺横在膝前。
他将丹药的力量一点点引向受损的经脉。
至少这一次,不能再让她回来找他时,还要替他的伤势担心。
……
黎晓脚踩佩剑,将灵力催动到极致,身形像一道利箭般划破半空。
风刮在脸上隐隐作痛,她却完全顾不上。
胸口那缕一直温热的龙凰息,此刻正越来越凉,跳动的频率也变得极其微弱。
“快点,再快点。”
黎晓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西北方。
越往前飞,四周的光线便越暗。
大约一刻钟后,她终于在一片低垂的阴云下停住了剑光。
没有预想中的打斗声,也没有妖气冲天的杀戮场。
这里静得可怕。
漆黑的树干上不见一片叶子,粗壮的树根盘结在地面,交错延伸,构成了一座庞大的阵图。
赤枭就在阵心。
几条黑色树根缠住他的手脚和腰腹,将他吊在半空。
红衣没有染血,身上也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可他周身的妖火只剩薄薄一层,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神魂气息,还在不断衰弱。
“赤枭!”
黎晓提剑冲过去,一剑斩向缠住他腰腹的树根。
剑刃陷入其中。
赤枭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树根伤口处猛然生出一股吸力,顺着断口快速将他的妖火吞噬,原本微弱的神魂气息也随之剧烈震荡。
黎晓脸色一变,立刻抽剑。
【叮!警告。前方为噬魂林困魂阵。】
【该阵专攻神魂,通过梦境诱发目标的内心执念,持续抽取神魂之力。】
【强行斩断根系,将损伤与之相连的神魂。】
黎晓握紧剑柄,压下直接劈开整片树林的冲动。
不能硬来。
她抬头望着赤枭。
平日里,这家伙哪怕受了重伤,也要咬着牙骂上几句。
此刻却低垂着头,眉间竟没有多少痛苦,唇角甚至隐约松弛着。
他究竟梦见了什么?
黎晓收起剑,将神识沉入胸口那缕龙凰息。
熟悉的气息轻轻牵动,像一根细线,带着她穿过缠绕的黑暗。
片刻眩晕后,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先传来的是鸡鸣。
紧接着,篱笆外有人敲门。
“赤小子!起来没有?你家的鸡又钻我菜地里去了!”
黎晓睁开眼。
晨光落在一座农家小院里。
竹篱笆上攀着豆藤,叶片还沾着露水。
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墙角靠着锄头和扁担,一只黄狗趴在门槛旁,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了抬头。
隔壁院子里炊烟刚起。
有人端着木盆经过门前,盆沿磕着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
黎晓怔了一瞬。
这里与她一路赶来的死寂树林,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喊什么喊,一只鸡还能把你家菜地吃没了?”
屋门被推开。
赤枭穿着一件粗布衣袍走出来,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半截劈好的柴。
他脸上的妖纹不见了,金眸也成了寻常的琥珀色。
门外的老汉瞪他。
“你自己看看!我那两棵嫩白菜都叫它啄秃了!”
赤枭低头看向蹲在菜地旁的花母鸡。
那鸡歪着脑袋,嘴边还挂着一小片菜叶。
他沉默了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赤枭,别瞪了。你再瞪,它也不会赔人家白菜。”
黎晓循声望去,呼吸顿住。
一个穿着素色裙子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来,发髻挽得有些松,手里拿着一只盛了米糠的瓢。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
幻影走到赤枭身边,将瓢塞进他手里。
“把鸡哄回来,篱笆底下那个洞也堵了。昨天让你补,你说今天,今天再不补,明天李伯就该端着鸡汤来找咱们了。”
“他敢。”
“那你倒是先把鸡管住。”
李伯在门外乐了。
“还是你媳妇说话管用。”
赤枭原本还绷着脸,听见这句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他拎着米糠,绕过篱笆去捉鸡。
那只鸡扑腾着翅膀满地跑,他嫌它吵,却没真用力,追到墙角才一把捞住,夹在臂弯里。
李伯伸头看了一眼。
“别给它掐死了。”
“老子有数!”
幻影站在门口,忍着笑。
“有数就顺便把鸡窝收拾了。”
赤枭瞪她:“你使唤起老子倒是一点不客气。”
“那我来?”
她作势伸手。
赤枭立刻把鸡往身后藏了藏。
“行了,去做你的饭。”
李伯背着手往回走,边走边笑。
院门合上,幻影正要转身,赤枭忽然叫住她。
“鬓边有草,左边。”
她抬手拂去草屑,见他拎起门边的工具,又提醒了一句:“先洗手,你刚抓过鸡。”
赤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补篱笆还得沾灰。”
“补完再洗一遍。”
“麻烦。”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放下工具,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
黎晓站在篱笆外,久久没有挪动。
她设想过许多种梦境。
万妖朝拜,仇敌伏诛,甚至是赤枭终于把他们这些修仙者统统揍服。
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在梦里被邻居堵着门讨两棵白菜。
更没想到,他竟然一点也不恼。
早饭是杂粮粥和一盘炒青菜。
幻影嫌灶膛里的火太旺,让他抽出两根柴。
他嘴里嘟囔着难伺候,手上却照做。
锅里的粥溢出来一点,落在灶沿上。
幻影拿着布巾走过去,赤枭先伸手拦了一下。
“烫。”
“那你擦。”
“老子给你做饭,还得收拾?”
“你可以不收拾,等会儿蚂蚁来了,让它们给你收拾。”
赤枭看了她一眼,接过布巾。
黄狗闻着香味凑到脚边,他用脚尖轻轻拨开。
“没你的份。”
幻影端着碗坐下,顺手给狗盛了一点剩饭。
“你别听他的。”
“迟早让你喂得连门都不会看。”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探进一颗小脑袋。
“赤叔!”
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手里捧着一只裂开的木陀螺。
赤枭扫她一眼。
“不修。”
小姑娘瘪了瘪嘴,转头看向幻影。
“云姐姐……”
“别找她。”
赤枭伸手,把陀螺拿了过来。
“吃完饭再修。去,回去把你那鼻涕擦干净。”
小姑娘立刻笑了,往桌上放下两枚鸡蛋。
“我娘说,不能总白拿你的东西。”
赤枭低头看着那两枚蛋。
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还算懂事。”
幻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你刚才不是不修吗?”
“吃你的饭。”
她笑得肩膀都在轻颤。
赤枭瞥着她,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粥凉了。再盛点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