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点点升高。
屋檐的影子缓缓退到墙根,露水晒干了,隔壁传来洗衣服的棒槌声。
黎晓看着赤枭坐在院中,用小刀削一根木轴。
他手指粗长,握惯了刀,此刻摆弄那只小陀螺,竟也耐心得很。
试转的时候,木陀螺歪着倒了。
他皱了皱眉,又拆开重修。
幻影拿着那串烈焰红剑穗,坐在旁边补线。
流苏末端有些磨损,其中一根绳结被扯松了。
她穿了好几次,针都没能顺利过去,忍不住抬头瞪他。
“你是不是又把它挂树枝上了?”
“打猎的时候刮了一下。”
“这是刮了一下?再刮一下,整串都得散。”
赤枭伸手想拿。
“老子自己弄。”
“你自己弄,上次那个死结是谁解了半个时辰?”
他收回手。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小刀,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串剑穗上。
“补不好就算了。”
“心疼我,还是心疼你的剑穗?”
赤枭低头削着木轴,耳根却微微红了。
“都心疼,行了吧。”
幻影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赤枭与她对视一瞬,很快便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轴。
只是这一次,他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连落下的小刀都轻了许多。
黎晓站在不远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那声回答并不甜腻,也没有刻意哄他。
可赤枭听见以后,整个人都像放松了下来。
他低着头,唇角始终没有落下去。
午后,赤枭提着弓出了门。
邻居家的小姑娘追着他跑了几步,举着修好的陀螺问:“赤叔,你今天能打到兔子吗?”
“不能。”
“为什么?”
“都让你问跑了。”
小姑娘不信,跟在后面嚷嚷。
幻影站在门口,将一个布包丢给他。
赤枭回手接住。
里面是两块饼,还有一小包盐。
“天黑前回来。要是下雨,就别往山里走了。”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赤枭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那你还每次都说。”
幻影抄起门边的扫帚。
他顿时笑出声,转身大步走了。
那笑声敞亮,连趴在门口的黄狗都摇着尾巴追出去一段。
黎晓望着他的背影。
她见过赤枭得意的笑,也见过他在厮杀时带着戾气的笑。
却很少见他笑得这样轻松。
被人念叨几句,拿扫帚吓唬一下,他非但不恼,反倒乐得笑出了声。
黎晓这才发现,原来他也会喜欢有人管着他,催他天黑前回家。
下午真的下了雨。
天边先聚起薄云,风吹得豆藤沙沙作响,接着雨点落在院中,将地面打出一片深色。
幻影把晒着的衣服收进屋,又搬了两只木盆,接住屋檐漏下来的水。
李伯的老伴隔着篱笆喊她,问家里有没有多余的姜。
她拿了两块出去,还站在屋檐下同对方说了会儿话。
谁家的孩子要相看亲事,村口的桥又坏了,赶集时哪家摊上的布便宜。
琐碎的话语混在雨声里。
黎晓听着,竟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幻境。
直到胸口的龙凰息忽然凉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
【提示:梦境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赤枭神魂之力仍在持续流失,请尽快建立唤醒联系。】
黎晓心头一紧,转身看向院门。
雨已经渐渐小了。
赤枭就在这时回来。
肩上扛着猎物,衣摆湿了大半,发梢也在往下滴水。
他没有直接进屋,先将猎物放在门边,又低头把鞋底的泥刮干净。
幻影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是说下雨就别往山里走吗?”
“回来的时候才下。”
“那你这衣服怎么湿成这样?”
“路长。”
幻影还想再问,赤枭已经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几颗山果。
个头不大,却红得鲜亮。
“哪儿摘的?”
“路边。”
幻影看了看那些山果,又看向他的肩膀。
粗布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隐约透出一道浅浅的擦痕。
“路边的果子,需要你钻进刺藤里摘?”
赤枭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不以为意。
“又没掉块肉。”
幻影把布包收好,转身进屋。
“换衣服去。湿成这样,别把屋里也踩得全是水。”
“果子不要了?”
“要。”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人也不能淋坏。赶紧进来。”
赤枭忽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外,看着她进屋替自己翻找干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
黎晓站在雨后的院子里,喉咙莫名发堵。
这场梦没有让赤枭成为无所不能的人。
他也会淋雨,会受伤,会被人责怪,会在回家后被催着换下湿衣服。
可那些落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件件都接得认真。
雨停后,天边露出一线晚霞。
赤枭踩着梯子修屋顶,幻影站在下面,替他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工具。
他缺什么,她便从旁边找出来,递到梯子上。
隔壁李伯端着碗出来,看见他,仰头喊了一声。
“明天修桥,你去不去?”
“不去。”
“行,那我叫别人。”
“叫谁?”
“村东老周。”
赤枭皱眉。
“他那把老骨头,上回搬两块石头就闪了腰。”
李伯笑了。
“那怎么办?”
赤枭将手里的木楔敲进去。
“明早来叫。”
幻影站在下面,忍不住弯起眼睛。
赤枭低头瞧见,立刻板起脸。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我笑我家的屋顶终于不漏雨了。”
赤枭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只是接下来敲木楔时,动作明显更有力了些。
暮色渐深,村中陆续亮起灯。
远处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小姑娘抱着陀螺跑过院门,黄狗追了两步,被赤枭叫回来。
饭桌上多了一碗邻居送来的炖菜。
幻影尝了一口,嫌淡,赤枭却说正好。
两人为该不该加盐争了几句,最后一人盛了一半,谁也没能说服谁。
吃完饭,赤枭主动收了碗。
幻影坐在灯下,将补好的剑穗放在桌边。
流苏比原来短了一点,绳结处也多了一道新线。
赤枭洗完碗回来,将剑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嫌不好看?”
“谁说的?”
“那你看这么久。”
赤枭把剑穗仔细收进怀里。
“老子的东西,当然得看仔细点。”
幻影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明天还要早起,别磨蹭了。”
“困了你先睡。”
“那你别又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老子又不是不睡觉。”
“上回是谁靠着墙睡着,第二天还说自己是在看星星?”
赤枭抬头看她。
她已经忍不住笑了。
他盯了她片刻,也跟着笑了一声,随后将桌上的灯芯拨暗。
“行了,回屋。”
幻影先一步转身进去。
赤枭落在后面,检查完院门,又把窗栓重新扣紧,这才走进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