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纤躺在病床上,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拉扯。
她的左腿被厚重的石膏牢牢固定,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踝。
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骨折处的神经,带来钻心的钝痛。
额头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纱布被渗出的血渍浸出一圈暗红,稍一皱眉就火辣辣地疼。
右手腕缠着层层绷带,轻微的活动都会引发撕裂般的痛感,可她还是强撑着,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她已经躺了整整一天。
从车祸发生后被送进医院,到麻药效力退去,再到窗外的日光从刺眼变得昏黄。
病房的门开开合合,护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个她最想见的身影。
苏妄。
按照她的猜想,车祸中苏妄应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比她这腿断、头破、浑身是伤的状况轻得多。
所以他此刻本该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寸步不离。
可现在,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也愈发让她心慌。
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宋纤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并不是在担心苏妄,而是她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恐慌。
如今她重伤在床,正是最需要他照顾关心的时候,他怎么能不在?
她的手机在车祸剧烈的撞击中早已变成一堆废铁。
宋纤咬着牙,忍着浑身的疼痛,哑着嗓子叫住了帮她更换药水的护士:
“护士小姐,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我想联系我的丈夫。”
护士见她伤势严重,眼底满是无助,便心软地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宋纤的手指抖得厉害,每按一个数字都要费尽全力。
她拨通了苏妄的手机号码,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忐忑。
她只能赌,赌苏妄的手机没坏掉,赌苏妄将手机随身带着。
果然。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了。
宋纤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依赖,细声细气地说:
“阿妄,你在哪里?我醒了,浑身都好疼,我好害怕,你快来陪陪我好不好?”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苏妄那低沉磁性的嗓音。
而是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
“苏总正在洗澡,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你稍后再打过来吧。”
“啪嗒”一声,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宋纤举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伤口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她呆滞地睁着眼睛,眼底一片茫然,大脑也变得空白。
洗澡?
苏总?
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谁?!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恐慌,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从心底炸开,瞬间席卷了宋纤的四肢百骸。
她可是苏妄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因为他出了车祸,重伤住院,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而他,她的丈夫,竟然丢下她,和别的女人待在一起,甚至在洗澡?
这个女人是谁?
是他的朋友?
还是……他藏在外面的小三?
无数个最坏的可能性在宋纤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忮忌如同毒蛇,狠狠啃噬着她的心脏。
宋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手机还给护士,声音依旧虚弱,感激道:
“谢谢护士小姐……”
护士见她脸色很差,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以及宋纤自己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长夜难熬。
宋纤睁着眼到天亮。
她不敢闭眼。
一闭眼,脑海里就全是苏妄和陌生女人厮混的画面。
终于,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勉强照亮了病房。
宋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哑着嗓子叫来了护士,表示想要再借手机打个电话。
护士只好把手机又递给了她。
宋纤快速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妈,我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住院,腿都断了,没人照顾我,你快来帮帮我吧……”
……
将手机还给护士后,宋纤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可心底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说实话,她是真的怕自己这个母亲。
父亲在她和妹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
是母亲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起早贪黑地种地、卖菜,将她和妹妹拉扯长大,还供她们读完了大学。
母亲这些年的辛苦,宋纤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母亲既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忌惮。
母亲的性子极其强势,控制欲更是强到离谱。
小时候,小到吃饭必须吃几碗,大到每天出门穿什么衣服、和什么人来往,都必须由母亲说了算。
若是她有半点不从,母亲就会找到她,然后满大街的撒泼打滚,数落她不孝。
好多次都引得邻里街坊围观,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至极。
那种被全方位掌控、毫无自由的日子,是宋纤童年和少女时代最恐怖的阴影。
所以当初嫁给苏妄,能搬离老家,住进宽敞明亮的别墅,摆脱母亲的控制。
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可如今,她重伤在床,苏妄又行踪不明。
孤立无援的境地,让她不得不向母亲低头。
她心里清楚,母亲虽然控制欲强,却也极其护短。
只要母亲来了,看到她伤成这样,又得知苏妄的所作所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以母亲的泼辣性子,定然会去找苏妄理论一番,替她出头,顺带好好治一治他这个敢抛下重伤妻子去找小三的丈夫。
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
母亲来得极快,显然挂了电话就直奔车站,赶了最早一班车。
她推门而入时,宋纤刚吃完护士送来的午饭,正虚弱地靠在床头。
母亲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一麻袋土豆,还有两只捆着脚的土鸡,模样有些狼狈。
她看见宋纤嘴唇惨白、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瞬间就变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哪怕她嫁人后很少联系自己,朱翠红还是难免心疼得红了眼眶。
她将麻袋和土鸡放下,快步走到床边:
“我的女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妄呢?他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