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收工哨声准时响起。
田地里的村民扛着农具往村里走,尘土漫天飞扬。
苏妄搭着锄头,身上沾满黄泥,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硬,顺着乡间土路慢悠悠走回知青点。
推开院门,院里还挺热闹。
刘素眉站在马强身侧,身子贴得很近,低头跟马强说着悄悄话。
马强坐在木凳上,粗笨的手指抠着麻袋边,耳根通红。
苏妄神色平静,把锄头靠在墙根,随手拍掉身上的浮土。
然后给马强打了声招呼,便进屋了。
晚饭。
马强还惦记着刘素眉生病体弱,又抓了不少地瓜干塞给她。
刘素眉低头道谢,余光却一下下剐着苏妄,等着看他失态的反应。
可苏妄自始至终只顾啃着干涩硬邦的粗粮饼,面色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天色彻底沉下来。
村民早早熄灯歇息,知青点里外一片寂静,只剩下院外几声虫鸣。
刘素眉回了女知青屋,土坯房里只剩苏妄和马强两个人。
屋里吹进夜里的凉风,煤油灯火苗轻轻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两人铺挨着铺,中间只隔半尺空缝,简单铺着粗糙的干草褥子。
马强躺下还没睡着,脑子里还在回想白天刘素眉柔弱可怜的模样。
黑暗里,苏妄忽然侧过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诚恳的劝诫道:
“马知青。”
马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黑暗里苏妄的侧脸,小声回:
“苏知青,咋了?还没睡?”
“离刘素眉远一点。”
夜里安静,声音压得很低,不会被外人听见。
马强当即懵了:
“为啥?刘知青今天还生着病,怪不容易的。”
“她不是你看上去的那样单纯。”
苏妄淡淡开口:
“她找你只是想找个冤大头,长期饭票,大家非亲非故的,你还是把自己的粮袋看紧一些。”
可马强压根听不进去。
他皱起眉,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在他眼里,苏妄就是太小气谨慎了,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
“苏知青,俺觉得你说得不对,刘知青是个好人。”
马强小声辩解,语气固执:
“她只是身子骨太弱了,俺是个大男人,帮帮她又少不了几块肉,俺也不缺那点吃的。”
苏妄看着他这副不开窍、固执憨厚的模样,沉默两秒,不再多言。
良言难劝执意人。
话说一遍,是情分,再说就是多余。
“行。”
他语气归于平淡,透着一丝冷淡。
“我就提醒你这一次。以后吃亏、被占便宜,别抱怨。”
说完,苏妄转过身,背对着马强,闭上眼,彻底断了交谈的念头。
马强僵在原地,心里闷闷的,只当苏妄是看不惯刘素眉亲近自己。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依旧觉得苏妄太过冷血,心思阴暗。
夜色更深,屋内煤油灯被吹灭,四下漆黑一片。
第二日天还没擦亮,刺耳的上工哨声便划破村子的寂静。
现在天热,都是早起干活,然后早点下工。
所有人揣着干粮往田里赶。
毒辣的日头很快爬上天际,灼热的阳光烤得土地发烫。
硬土结块,锄头砸下去震得手掌发麻。
不出半个时辰,人人浑身淌汗,衣裳紧贴皮肉。
刘素眉的烧退了点,但身子还是虚得厉害。
她握着锄头勉强刨了几行土,脸色瞬间发白,额头上虚汗不断。
她缓缓挪到马强身旁,垂下眉眼,声音软得发绵,带着虚弱的气音。
“马知青,我实在扛不住了……头晕得厉害,眼前直发黑。”
马强扭头一看,见她面色惨白、唇色浅淡,柔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憨厚汉子的心当场就软了,哪里还顾得上昨夜苏妄的提醒。
“你去那边树荫底下坐着。”
他一把接过刘素眉手里的锄头,揽下她整片田地的活,:
“这点活不算啥,俺一并给你干完,你别硬撑。”
“谢谢你,马知青。”
刘素眉轻轻点头,眉眼弯弯,柔弱又乖巧。
她慢悠悠朝着树荫走去,快要经过苏妄身侧时,眼珠轻轻一转。
一道清亮直白的视线,精准落在苏妄身上。
那一眼,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的挑衅。
苏妄此时正垂着腰,动作沉稳地刨开硬土。
他的余光精准捕捉到这一抹挑衅的目光,脸上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夜里的劝告,终究是白费力气。
树荫下,刘素眉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她的手不停的给自己扇着风,凉风拂过脸颊,她看着埋头苦干的马强,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日头逐渐悬在头顶正中。
田里黄土干硬,一锄头下去扬起漫天尘土,热浪裹着土腥味闷在人身上。
所有人的衣裳都被汗水泡透,紧紧黏在皮肉上。
午休不长。
众人就地蹲在田埂边歇气,掏出干粮啃两口垫肚子。
苏妄靠着田边一截枯树根坐着,指尖捏着干硬的粗粮饼。
他安静的低头嚼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进干裂的泥土里,转瞬就被烈日烤干。
没过多时,一道纤细身影从知青点方向快步走来。
是刘素眉。
她手里提着两只水壶,胳膊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她目不斜视,直接穿过田里坐着的村民,直直走向还在埋头锄地的马强。
马强人实诚,先替刘素眉干完了活,歇晌也不肯闲着,趁着别人吃东西,多刨两行土。
“马知青,先别干了。”
刘素眉走到他身侧站定,声音柔柔弱弱的。
她抬手把水壶递过去,又将胳膊上那条毛巾展开,递到马强面前。
“我给你打了凉白开,擦汗的毛巾也带来了。你出了这么多汗,别中暑。”
马强动作一顿,直起腰板,傻乎乎地愣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黝黑粗糙的脸上,汗珠还挂在眉骨。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和毛巾,耳根唰地一下又红透了,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用、不用这么麻烦……”
他讷讷开口。
“不麻烦。”
刘素眉皱着眉,一副心疼的模样:
“都怪我,我身子骨太弱了,不然也不会让马知青那么累……”
她说完,干脆主动一步上前,捏住毛巾边角,轻轻给马强擦了擦额角挂着的汗。
动作很温柔,落在旁人眼里,亲昵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