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田埂上坐着的村民,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附近几个薅草歇息的农家妇人,手里攥着草梗,眼神直勾勾盯着两人。
她们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嚼舌根,语气满是鄙夷嫌弃。
“你们快看马知青和刘知青……”
“刘知青这是又找到冤大头喽。”
“大热天特意送水送毛巾,他们这是处上啦?”
“城里知青又怎样?脸皮比咱乡下姑娘还厚,丢人现眼。”
细碎刻薄的议论声飘在燥热的风里。
马强只顾着关注刘素眉的表情,没有听见这些闲言碎语。
刘素眉却听得一字不落。
她故意不去看周围妇人鄙夷的眼神,眼角余光越过人群,悄悄扫向不远处靠着树根静坐的苏妄。
她就是要这样。
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照顾马强,让所有人误会。
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她、戳她脊梁骨,她也不在乎。
她只要苏妄看一眼。
只要他露出半点介意、半点别扭,她这口恶气就算出了。
可苏妄自始至终,神色平淡。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啃着手里干硬的饼子。
周遭所有动静,仿佛都和他毫无干系。
刘素眉咬咬唇,又将水壶递了过去。
马强在身上擦了擦手,局促的接过水壶,憨厚对着刘素眉笑:
“谢谢你,刘知青。”
刘素眉嘴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弧度,点头:
“你慢点喝。”
树荫下,苏妄咽下最后一口粗粮饼。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终于抬眼,淡漠的扫过那两人。
一眼掠过,没有停留。
就像在看田里一丛无关紧要的杂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滑过去,一晃便是大半个月。
乡下日子单调枯燥,天天日出上工、日落收工,黄土泥巴为伴。
可知青点这档子事,却成了平水村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打那日田头送水擦汗过后,刘素眉做得愈发大胆直白。
她每天把锄头拎在手里装装样子,刨不上两三下就喊累。
本该属于她的地头活路,全都压在了马强身上。
马强老实,又怜惜她。
不管旁人怎么指指点点,他从来没半句怨言。
每天天刚亮,他就顺手把刘素眉那块地一并打理,挥汗如雨干上一整天,把两份农活都扛在自己身上。
而刘素眉每日要做的事简单得很。
日头毒辣的时候,拎着两壶凉水,揣着毛巾,慢悠悠走到田里。
专挑马强干活的时辰,递水擦汗,柔声细语说两句体贴话。
就这样,让马强死心塌地替她受累吃苦。
村里闲话,早就传得满天飞。
田间地头、洗衣河边,随处都能听见有人嚼舌根。
先前那些鄙视刘素眉的妇人,如今说得更是难听。
“你看马知青,彻底被那刘知青勾走魂了。”
“唉,白白给人当牛使。”
“先前我还听说,村里王家姑娘看上马知青,觉得人老实肯干,想要托媒人问问。”
“现在谁还敢嫁?整日围着刘知青打转,糊涂成这副样子,脑子都不清醒。”
原先确实有个本分农家姑娘瞧上马强忠厚踏实,不油滑不偷懒,本是动了心思。
可这半个月,看着两人暧昧不清,那点心思彻底掐灭。
全村人都看得通透,唯独马强当局者迷。
旁人劝说两句,他还觉得村里人恶意揣测。
唯有苏妄,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同住一间土坯房,这半个月里,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夜里躺在铺位上,苏妄再没多说一句。
当初那一次劝告,已是仁至义尽。
马强执意沉沦,旁人多说无益。
苏妄不愿掺和这乱七八糟的情爱纠葛,每日只顾埋头干活,吃饭歇息。
他越是漠然冷淡,刘素眉心里就越是较劲。
她刻意保持和马强亲近的模样,任由村里流言发酵。
她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做给苏妄看。
哪怕是拿自己名声做赌注,也要膈应这个冷心的男人。
流言越传越广,终究传到了村长的耳朵里。
这年头管控严格,流氓罪更是重中之重,轻则送去劳教,重则枪【毙】,谁都不敢乱来。
知青私下暧昧、不清不楚,最容易惹出麻烦。
这天傍晚收工,村长特意让人传话,喊刘素眉和马强去自家院子一趟。
消息传出来,田里干活的村民全都暗暗留意,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等着看热闹。
马强心里发慌,手足无措。
他虽憨厚,也明白村里人闲话难听,知道男女走得太近惹人非议。
可他从来没往犯法那一层想,心里又紧张又忐忑。
刘素眉倒是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依旧保持着那副淡定柔弱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长家的土院。
院里种着几棵杨树,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村长坐在木凳上,手里捏着旱烟杆,面色严肃,没有往日随和的模样。
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沉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严肃。
“我喊你们过来,就是想问一句。”
“外头传遍了,说你们俩整日黏在一起,行为不清不楚。现在我就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在正经处对象?”
这话落下,院里瞬间安静。
村长磕了磕烟锅,语气加重几分,带着警告意味: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打击流氓罪抓得极严。要是没处对象,就老老实实保持距离,别黏黏糊糊惹人闲话。”
“若是胡乱勾搭、玩弄人心,耍流氓胡闹,我直接上报公社,谁都保不住你们!”
马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垂下脑袋,两只手局促攥在一起。
他没想这么深……
从来没想过两人互帮互助还能扯到流氓罪上头。
村长这番问话,硬生生把他们二人架在风口浪尖,放在火上烤。
一旦否认,这些日子的暧昧亲近,就成了不正经的勾搭。
周围墙角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眼睛死死盯着院内,等着看他们如何收场。
谁料,刘素眉轻轻抬眼,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她的眉眼弯弯,坦然大方,声音清亮。
“村长,我们是正经处对象。”
一句话,说得干脆利落。
空气骤然一静。
垂头窘迫的马强猛地抬起头,瞳孔发直,愣愣看向身侧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