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强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刘素眉当着村长的面说,他俩是正经在处对象。
他是个粗汉子,身板壮实,手脚笨拙,说话直来直去。
在这批下乡知青里算不上拔尖,长相普通,嘴也不会哄人。
他从来没敢奢望过刘素眉会喜欢自己。
刘素眉生得白净漂亮,眉眼秀气,身上永远香喷喷的。
村里人都知道,她家里条件好,每个月都有包裹寄过来。
以前刘素眉对苏妄很温柔,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只能远远看着,从来不敢多想。
可现在,天上真的掉了馅饼,偏偏砸在了他头上。
村长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过:
“既然是正经处对象,那就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免得村里闲言碎语多,坏了姑娘名声。”
刘素眉心口猛地一紧。
她刚才那句话,本意只是想稳住村长。
她压根没想过真要嫁给马强啊!
她父母思想保守又好面子,要是知道她嫁给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知青,肯定会大发雷霆。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身旁,马强定定的看着她。
他平日里粗声粗气,此刻眼神却格外认真,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舌头都有些打结。
“刘知……素眉……”
这是他第一次敢这么喊她的名字。
他攥紧手掌,语气诚恳又笨拙:
“俺会写信给家里,让他们多寄东西。俺干活有力气,挣的工分都给你,俺不会让你吃苦。”
刘素眉垂下眼睫,心思飞快盘算。
她受不得苦,乡下的日晒劳作她根本扛不住。
下地割麦插秧累得腰酸背痛,粗粮难以下咽,她早就厌烦透顶。
马强老实憨厚、心思单纯,对她又上心……
短暂迟疑过后,她抬脸,露出柔和漂亮的笑:
“好啊。”
村长把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活了大半辈子,把人情世故都看得通透。
刘素眉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分明是想借着马强省去辛苦劳作。
而马强是真的稀罕刘素眉。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村长懒得掺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无奈:
“行了行了,你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马强局促地挠着后脑勺,语气磕磕绊绊:
“刘知青,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刘素眉语气轻柔:
“以后你直接叫我素眉就行。”
“素眉……”马强低声重复一遍,心里甜得发涨,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刘素眉微笑不语,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她当初刻意接近马强,还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苏妄。
她想让那个总是冷淡自持、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脸上露出失落、后悔的表情。
两人回到地里。
刘素眉特意靠马强很近,冲苏妄露出一个柔弱得意的笑容。
可对方只是懒懒握着锄头,目光淡淡扫过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难过,不是失落。
是……
嘲讽。
刘素眉心口莫名发闷,像是被什么堵着,说不清的别扭。
她原本等着看苏妄伤心,到头来难受的反倒是自己。
她不想再多留,揉了揉太阳穴,随口找了个借口:
“我身子不太舒服,先回去歇着了。”
马强没有多想,连忙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
刘素眉转身离开田地。
她一走,田边几个干活的婶子立刻凑到马强身边,眼里满是好奇,接连追问。
马强心情正好,憨厚地咧嘴大笑:
“俺俩处对象呢,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不远处,苏妄听得一清二楚。
他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冷淡。
他几乎能预见,这个老实的男人未来惨淡的结局。
当天夜里,马强就趴在木板床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给家里写了信。
他告诉父母自己处了对象,姑娘漂亮文静,他想早点定下名分。
——
马家父母收到信,惊喜得不敢相信。
自家儿子憨厚木讷,没想到能处上对象,一家人高兴得不行。
没过半个月,邮寄的包裹就送到了村里。
布料、麦乳精、腊肉、厚实的棉线,满满两大箱。
马强知道,这是父母把大半家底全给他寄过来了。
他没给自己留一点,全都拿给了刘素眉。
刘素眉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她靠着这些东西,在物资匮乏的村里过得格外滋润,依旧不用辛苦下地。
日子一晃便是三个月。
马强想和刘素眉结婚。
刘素眉想了想,回城遥遥无期,便同意了。
村长给他俩单独安排了一间小土屋,他们搬离了知青点。
马强托人扯了崭新碎花布料,给刘素眉做了一身新衣。
然后大队内部登记备案,摆上几桌简单家常酒席,请村干部、知青和邻里乡亲吃了一顿。
婚礼这天,马强穿着干净褂子,眉眼泛红,从头到尾笑得合不拢嘴。
他真心觉得自己娶到了最好的姑娘,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好好待她。
而新房里,穿着新衣的刘素眉安静坐着,心底没有半分欢喜。
她看着简陋的土坯房,心里很是懊悔。
她的人生,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呢?
她要怎么跟父母交代?
马强是真心娶她。
可她,并不喜欢马强啊。
———
婚后,马强把刘素眉捧上了天。
他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屋,舍不得让刘素眉干一点农活。
大家都顶着大太阳插秧割稻,晒得皮肤黝黑脱皮。
唯独刘素眉,大多时间躲在屋里睡觉,偶尔去地里给马强送水送饭。
村里的大婶私底下嚼舌根,都说刘素眉好吃懒做。
这话传到马强耳朵里,他反倒护着,一脸不满:
“俺媳妇身子弱,不能累。俺一个人干活就够。”
而刘素眉习惯了这种不劳而获的舒坦。
天冷,马强连夜给她劈柴烧炕。
夜里口渴,马强起身给她烧温水。
哪怕自己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也要托人去镇上给刘素眉买雪花膏。
夜里熄灯。
马强规矩老实,不会勉强她,夜里主动铺好另一床薄被,蜷缩在炕最外侧,生怕碰着她。
偶尔马强小心翼翼问一句:
“素眉,你跟俺在一起,有没有后悔?”
刘素眉往往只是侧躺着背对着他,语气带着淡淡敷衍:
“不后悔。”
她心里清楚,自己哪里是不后悔,她十分后悔啊!
她甚至依旧在意苏妄。
每次远远看见苏妄干活,她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苏妄长相好看、干活细致,和粗笨木讷的马强完全是两类人。
她原以为自己结婚,苏妄多少会有一丝异样。
可从头到尾,苏妄眼神平淡,没有波澜。
一日中午收工,众人蹲在田埂边啃粗粮窝头。
马强舍不得吃,他一个人干活养两个人,他只要少吃一口,刘素眉就能多吃一口。
旁边婶子打趣:
“马知青,你这小媳妇真是被你宠上天了。”
马强挠头傻笑。
不远处,苏妄慢条斯理咬着窝头,余光淡淡扫了一眼马强,低声轻笑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他笑什么。
苏妄只淡淡摇头:“没什么。”
这天傍晚。
刘素眉坐在屋里面擦雪花膏。
马强从外面回来,身上满是尘土。
他的手里攥着一小把野山楂,红彤彤的,是他翻了两座小山摘来的。
他把山楂洗干净,献宝一样递过去:
“素眉,酸甜的,你尝尝。”
刘素眉瞥了一眼山楂,眼底掠过一丝嫌弃,随意摆手:
“放一边吧,我先不吃。”
马强手上动作一顿,眼里光亮悄悄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