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
孩子早就睡熟,小小的一团躺在炕里侧,呼吸均匀。
刘素眉侧身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一点睡意都没有。
白天听见的消息,像一根火苗,在她心里烧了整整一下午。
她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瞒着马强找复习资料,怎么悄无声息的报名。
身后,马强慢慢将手放在她的腰上。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孩子。
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马强憋了许久,嗓子干涩发硬,终于低声开口:
“素眉,高考的事,你……怎么想?”
刘素眉后背一僵。
她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还能怎么想?看看再说。”
“你想去考,对不对?”
马强又问。
刘素眉这才慢慢转过身,看向他。
油灯灯光落在她脸上,她一脸冷漠。
她轻笑:
“是,我想去考。我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
马强心口猛地一沉。
他盯着她的眼睛,喉结反复滚动,声音低得可怜:
“那孩子呢?”
提到孩子,刘素眉眼神没有半点柔软。
她淡淡瞥了一眼熟睡的幼儿,语气轻飘飘的:
“孩子留在这儿,你能养好。”
马强怔怔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预想过她自私,可亲耳听见,还是止不住难受。
“那俺呢?”他又问。
刘素眉皱了下眉,像是觉得他纠缠不休,麻烦又累赘:
“马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当初我留下,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回城,我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素眉,俺对你不差。”
马强声音哑了:
“从结婚到现在,什么好东西俺都先给你。孩子这么小,你真舍得?”
刘素眉不耐烦的别开目光。
她最怕有人拿恩情捆绑自己。
在她眼里,马强对她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不是她逼着他做的。
“我承认你对我好。”
刘素眉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可好有什么用?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要回城,要读书,要体面的工作。”
马强定定看着她。
这一刻,他彻底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从来没有他,也没有孩子。
马强嘴角微微下压,眼底慢慢泛起一层灰蒙蒙的落寞。
他不再争辩,也不再哀求。
“你非要走?”
他最后问一句。
刘素眉毫不犹豫点头:
“我必须走。”
马强安静了很久。
屋里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他慢慢转过头,不再看她,视线落在黑漆漆的屋顶。
心口酸胀发疼,却哭不出来。
“行。”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你要考,俺不拦你。”
刘素眉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
“你放心,要是我考上……以后有空,我会回来看一眼孩子。”
这话,马强连一个字都不信。
他清楚,她一旦踏出这个家门,一旦重新回到城里,就再也不会回头。
一夜无话。
两人躺在一张炕上,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刘素眉满心憧憬未来,嘴角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马强背对着她,睁眼到天亮。
———
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传出来,村里年轻人都急疯了。
可眼下最难的问题就是没课本。
前几年书烧得差不多,村里连本完整的高中教材都找不到,全靠互相抄点零碎笔记。
但村长心里早有打算。
自家闺女陆墨菊很聪明,就是性子太柔软。
真要是考上大学去了城里,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他怎么都放不下心。
他看人很准,平水村的年轻人里,他就认准了苏妄。
苏妄脑子灵光,做事靠谱,不是那种油滑投机的。
他看得出来,只要他去考,十有八九能考上大学。
他准备拉拢苏妄,让他带着陆墨菊一起备考。
以后一起进城,有苏妄照拂着,自家女儿在外头才不吃亏。
说难听点,就是想把两人绑在一起。
这年头求人办事不靠烟酒,靠票证、靠人情。
村长攒了快一个月的粮票、布票,跑了两趟公社,找以前相熟的干部,托人从县里中学仓库里翻出两套压着的旧课本。
回到家后,他把课本塞给陆墨菊。
“你收好,别往外借。”
陆卫国压低声音:
“我给苏妄也弄了一套,你往后跟他一起复习,不会的多问他。”
陆墨菊愣了愣:
“爹……”
村长抽着旱烟,笑道:
“你们俩一起考出去,我才放心。”
陆墨菊哪能不懂父亲的心思,耳根悄悄一热,没再多说,默默把书收了起来。
傍晚,村长拿着另一套课本,直接去找了苏妄。
苏妄刚收工回来,正擦着手上的泥。
见村长过来,停下了动作。
村长也不绕弯子,把书往他面前一递,开门见山:
“书是我托人好不容易弄来的,专门给你的。”
苏妄低头看着手里泛黄的课本,抬眼看他。
“我就直说了。”
村长笑得像只老狐狸:
“考上大学,我要喝上你们的喜酒。没考上,也要喝。”
苏妄认真的看着他:
“叔,你放心吧,肯定让你喝上我和墨菊的喜酒。”
村长见他应下,心里松了口气,又嘱咐两句,便转身走了。
从这以后,陆墨菊名正言顺天天来找苏妄一起看书刷题。
村长特意给苏妄安排了轻松的活,留出大把时间备考。
他收工后就专心复习,顺便帮陆墨菊梳理难点、讲题划重点。
另一边,刘素眉眼红得厉害。
她也想备考,可手里只有几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连完整的知识点都没有。
她知道村长手里有全套课本,可自己名声烂透,脸皮再厚也不敢上门去求。
只能闷在屋里死磕,孩子哭闹不管,家务也全扔给马强。
马强白天下地,夜里哄孩子做家务,天天熬得两眼通红。
他偶尔远远看着苏妄和陆墨菊凑在一起安安静静刷题,再回头看看自家一心要飞走的媳妇,心里又酸又堵。
他忽然就明白。
人家是奔着更好的前程互相扶持,他家呢?
是他一个人硬撑着一个随时会散的家。
刘素眉学不进去的时候,就会冲马强发脾气。
嫌家里吵、嫌孩子闹、嫌他笨手笨脚耽误自己复习。
马强从前还会低声哄两句,现在只是沉默地把孩子抱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考吧。
无论她能不能考上,这个女人他都不会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