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水村一共就三个年轻人报了名:
苏妄、陆墨菊和刘素眉。
村里给批了三天假,一大早,三人挤上村里唯一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颠颠簸簸的去往县城赶考。
车斗里塞满各村赶考的年轻人,人人裹着打补丁的厚棉袄,表情紧张又肃穆。
苏妄坐在车斗角落,闭着眼睛休息。
陆墨菊坐在苏妄身侧,袖口磨出毛边,双手揣在棉袄兜里。
她一路不上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看窗外荒凉的冻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要考上大学!
女孩子留在农村,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嫁人生子。
她不愿意去过这样的生活,只有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反观刘素眉,全程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出门前特意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花布棉袄换上,头发编成了麻花辫,坐在车斗中间,时不时整理衣襟。
她压根没把高考当成难事。
在她眼里,苏妄和陆墨菊这两个人只会死记硬背,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
到了县城,苏妄给了陆墨菊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进入了考点。
……
考完最后一门,所有人坐车返程回村。
拖拉机一路突突作响,尘土漫天飞扬。
车斗里的人互相对答案,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满脸雀跃。
刘素眉靠在木板上,斜着眼扫过身旁两人,语气阴阳怪气:
“我觉得这考试也没多难,有些人天天点灯熬油,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到头来未必能考上大学。”
她现在懒得再扮演那柔弱可怜的小白花了,反正平水村的人都知道她的真实模样。
陆墨菊听见了,只是眼皮微抬,没接话。
苏妄更是神色不动,望向路边枯黄的荒草,懒得搭理她。
两人的冷淡,反倒让刘素眉心里更加不痛快。
她挑了挑眉,大声道:
“我说句实在话,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吧,回去再好好复习复习,争取下次能考上。”
同车的年轻人听见她说的话,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嘿,考试看真本事,光嘴上厉害没用。”
刘素眉当即拉下脸,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回到平水村,日子回归原样。
日出下地挣工分,日落回知青点歇息。
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待,等待邮局那一封能改写命运的信封。
这段日子,刘素眉愈发张扬得意。
她每天都要抱着孩子跟村里的妇人扎堆闲聊,逢人便说自己肯定能考上大学,要回城过好日子了。
而这段时间里,马强始终保持冷淡的态度。
他早已看清刘素眉自私势利的本性,那颗炙热的心早就凉透了。
每日下地干完活,他默默回到屋,劈柴做饭喂孩子,然后打地铺睡觉。
刘素眉有时跟他搭话,他也保持着沉默。
时间久了,刘素眉也不爱搭理他了,自顾自的逗弄着孩子。
煎熬等待的第十一天,村口传来了邮递员二八大杠的铃铛声。
黄泥路上尘土滚动,邮递员背着黄色帆布包,高声呼喊苏妄的名字。
晒谷场上干活的村民瞬间沸腾,扔下农具一窝蜂围上去。
牛皮纸信封厚重挺括,表面印着北京大学的字样,红色的公章醒目刺眼。
苏妄洗净手上的泥土,微笑着接过通知书。
围观村民炸开了锅,夸赞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北京大学!”
“苏知青真给咱平水村长脸!”
喧闹的人群外围,刘素眉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攥紧衣角,心里开始发慌。
她的录取通知书呢?
隔了两日,邮递员再次进村。
这一次,是陆墨菊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
陆墨菊再也压不住情绪,红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
她眼底泛起水光,轻轻弯起嘴角,感激地看向那抹熟悉的身影。
村里的大婶热情围上来,塞给她红薯、玉米面饼。
“墨菊,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村长站在一旁,悄悄抹眼泪。
热闹达到顶峰,唯有两个人置身事外。
刘素眉脸色惨白,站在人群中无人搭理。
她每天都守在村口,盯着邮递员必经的土路。
可那封属于她的信,始终没有踪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苏妄和陆墨菊。
苏妄和陆墨菊正在低声闲谈,规划着开春进城报到的事宜。
而她,竟然没有考上大学!
这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转头去找马强,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希望马强能温柔的安慰她,鼓励她。
可土墙边上,马强靠着墙根,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稻草。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刘素眉,眼神平淡无波。
没有怜惜,没有难过。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旁边有村民打趣:
“马知青,你媳妇儿落榜喽,这下没法进城享福咯。”
马强淡淡扯了下嘴角,眼神漠然的望着远方荒凉的山头。
刘素眉忍着难堪快步走到马强面前,压着怒火低声质问:
“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
马强吐出嘴里的稻草,低声道:
“本事不够,落榜很正常。”
刘素眉胸口骤然涌上一股火气,又羞又恼。
全村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苏妄和陆墨菊前程似锦,而曾经对自己俯首帖耳的丈夫,如今冷眼旁观、落井下石。
“马强,你怎么这么冷血,你不爱我了吗?!”
马强抬眼,苦笑道:
“你怎么对我的,你自己清楚。我不想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的转身,大步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寒风刮过晒谷场,卷起满地尘土。
刘素眉孤零零的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马强的话是什么意思?
刘素眉憋着一肚子闷气回了屋。
屋里没生火,冷得刺骨。
马强坐在矮板凳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娃,一言不发。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暮色。
他听见刘素眉的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低声道:
“素眉,咱们离婚吧。”
刘素眉脚步一顿,愣在门口。
她还等着马强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的哄她,压根没料到他会说这话。
“你说什么?”
刘素眉不可置信。
马强这才抬眼,扯了扯嘴角:
“俺说,离婚。”
怀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轻缓。
“就因为我没考上?”
刘素眉气急,声音拔高:
“马强,你良心让狗吃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现在还要跟我离婚?”
马强面无表情。
“跟考不考得上没关系。”
“你的心从来都不在这,俺不想再强求你了,你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刘素眉脸色煞白。
“我不离婚!”
她咬着牙,硬气嚷嚷。
马强叹了口气,抱着孩子站起身。
“明天俺去找村干部,孩子归俺,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说完,不再看她一眼。
刘素眉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她愣愣的抬手去触摸。
却摸到了满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