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
冻土化开。
1977年的大学政策优渥,公办大学免收学费。
在校吃住全包,每月还给学生发生活补助。
可即便如此,进城路费、添置被褥、添置简单生活用品,依旧要自己掏钱。
苏妄把自己这几年挣的工分钱全部翻了出来。
皱巴巴的零钱叠在一起,数额不多。
他省吃俭用,勉强凑够自己的路费。
若是还要顾及陆墨菊,这些钱压根不够。
动身这天一早,村长专门把苏妄叫到自家院子。
他的嘴里叼着旱烟袋,沉默着抽了好几口。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即将从村里走出去的年轻人,心里满是骄傲。
村长掐灭烟袋,转身走进里屋,掀开木柜最底层的布包。
里面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给陆墨菊留着备用的嫁妆钱。
一毛、两毛,全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这些票子全都塞进陆墨菊的手里。
这在七十年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拿着。”
“学校虽管吃住,可城里花销大,买点衣物,好好打扮打扮。身上有钱,心里不慌。”
陆墨菊手指猛地收紧,愣在原地,眼眶泛红。
“爹,我不能要,这是您的养老钱。”
“听话。”
村长板起脸,语气恳切:
“走出咱平水村,你们就是咱村的脸面。墨菊,爹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妄,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苏妄啊,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没有别的能耐,只能凑出这点钱,我把我女儿完完整整的托付给你。你们一路同行,到了城里互相照看。”
“她老实心软、容易吃亏,你多帮衬点,将来不管混得好坏,你们两个人平安顺遂就好。”
苏妄神色郑重,沉稳点头: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村长背过身去,又悄悄抹了抹眼泪。
村里不少村民自发聚在村口送行。
有人塞煮鸡蛋,有人递干馍馍。
两人背着简陋的行李,踏着泥泞山路,一步一步远离平水村,奔赴遥远的北京。
前路光亮,风吹得人浑身轻快。
而另一边。
刘素眉苦苦哀求,依旧没能挽留住马强。
她欲哭无泪。
她如今高考落榜、只能以知青身份滞留农村、返城名额渺茫。
她自小娇生惯养,嫁人之后被马强伺候得舒舒服服。
一旦离婚,就没人替她挣工分,没人给她做饭取暖了。
然而,还有更绝望的消息接踵而至。
她的父母得知她在乡下随便嫁人生子,一气之下寄来一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她现在再也没任何依靠,为了留住马强,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
整日抱着孩子跟在马强身后,低声哀求,眼泪不断,拿年幼的孩子当作筹码,一遍遍保证自己会改。
可马强的心早已枯死。
他永远记得当初刘素眉狂妄自大、嘲讽自己的模样。
记得她扬言考上大学就要抛弃他和儿子,进城去过她的好日子。
这女人把自私刻进了骨头,永远改变不了本性。
无论她如何哭闹卖惨,马强依旧冷淡漠视。
僵持拉扯半个月,刘素眉心力交瘁,最终选择与马强离了婚。
她没有房子,没有钱,也没有亲人。
她只能搬回知青点。
知青点早已人去楼空,另一名女知青早早看清现实,嫁给了一户踏实的人家,搬走多时。
四面土墙斑驳漏风,屋里没有柴火,没有被褥。
刘素眉连最简单的土炕都烧不热,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炕面依旧冰凉。
夜里寒风顺着墙缝灌入屋内,她裹着单薄的旧被,缩在角落冻得浑身发抖。
天亮就要下地挣工分。
锄头磨破了她细嫩的掌心,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干完一天活,她就腰酸背痛得直不起身。
她试图装作体虚柔弱,想博取村里年轻男人的同情。
可全村人早已把她看透。
村里的年轻人看见她就绕道而行,妇人扎堆议论,嘲讽她眼高手低,活该被离婚!
祸不单行。
村里的光棍王二狗又缠上了她。
白天下地,王二狗刻意贴紧在她身边,眼神黏腻猥琐,嘴里尽是粗鄙浑话。
手脚也不安分,屡次故意触碰她。
刘素眉厉声呵斥,他反倒笑得更加放肆。
每到夜里,天色暗沉,知青点偏僻无人。
王二狗常常晃荡到屋外,拍打破旧门板,趴在土墙边偷窥。
屋内,油灯微弱摇曳。
刘素眉死死抵住木门,浑身发抖,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漆黑的夜里,无人替她撑腰,无人前来救助。
她终于体会到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素眉,开门。”
“马强不要你,我要你呀!”
“你跟我过,我不让你下地,我养你。”
沙哑浑浊的男声传进来,听得刘素眉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她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衣角,把所有呜咽咽回喉咙。
这时。
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粗糙的鞋底摩擦土墙,泥土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刘素眉身子猛地一僵,屏住了呼吸。
是王二狗。
这无赖,居然打算翻墙进来!
土墙本就破败低矮,年久松软,根本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
两三下攀爬,墙顶传来布料摩擦声,一道黑乎乎的人影趴在墙头。
王二狗趴在墙上,眯着眼往黑漆漆的屋里张望,嘴里含糊不清嘟囔:
“素眉……开门呗……”
这一刻,恐惧彻底压垮了刘素眉。
她再也顾不上矜持,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救命啊!有人吗!”
“滚开!王二狗你别过来!救命!”
凄厉的喊声刺破寂静的黑夜,顺着风传遍半个村子。
近处几户人家屋里,接连亮起昏黄灯火。
纸窗透出人影,有人扒着窗户往外探看。
可没有一个人动身过来。
马强家里的灯也亮了。
他坐起身,看着身侧熟睡的孩子,黝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了半响,没听见刘素眉的动静,他又躺回了床上。
他的儿子安稳的睡在床上,这是他如今唯一要守护的人。
至于刘素眉,她的苦难,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