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里陆续涌出学生。
苏妄单手夹着书本,身姿挺拔,步子从容不迫。
同寝室的男生看见他,快步追上他:
“苏妄,校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的老乡,听说等大半天了。”
苏妄眉骨微抬,嗓音低沉:
“老乡?”
他平时除了和陆墨菊约会散步,向来独来独往。
谁会来找他呢?
没有多问,他径直调转方向,朝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作响,穿着整洁的大学生来往穿行。
路边的杨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是刘素眉。
很显然,她用心收拾过自己。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泛白的碎花连衣裙,乌黑的头发仔细编为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
身形单薄瘦弱,眉眼间压着散不去的憔悴疲惫。
当她看见身形高挑、气质清冷俊朗的苏妄时,呼吸骤然一滞。
重生之后积压的委屈、痛苦、愤恨,在看见苏妄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苏妄停在她面前,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淡审视着她。
“你怎么会来找我?”
刘素眉喉头滚动,鼻尖发酸:
“我……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有事情要问你。”
“你在平水村是在册知青,没有正当理由,私自离村进城不合规矩。”
苏妄语气冷淡,站得离她很远。
“你是怎么出来的?”
被他这么一问,刘素眉脸上浮出慌乱。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破旧的布鞋上,嗫嚅解释:
“我去找了村支书,我说我天天夜里都做噩梦,精神很不好,想回家看望爸妈。”
“村里嫌我麻烦,怕我闹出事情,才给我批了短暂离村的条子。”
她抬眼偷偷瞄了一下苏妄,眼底堆满郁结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平水村了,你知不知道王二狗对我做了什么事情……我好不容易凑了路费,一路颠簸进城,这才找到了你……”
风吹动她两条细弱的麻花辫,她咬着下唇,直直看向面前冷峻挺拔的男人。
“苏妄。”
“当初在平水村,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复习?我明明有机会考上大学的!”
她声音陡然发颤,压抑许久的怨气忍不住冒出来。
“还有马强!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嫁给马强,为什么?!”
“倘若你当初对我好一点,我怎么会草率的嫁人?怎么会被他抛弃?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苏妄静静听着她一连串的质问,神色始终淡漠。
他薄唇轻启:
“我凭什么帮你?”
苏妄的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直直浇在刘素眉的头上。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泛红的眼睛怔怔望着苏妄,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扫过地面,大学门口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可刘素眉耳边,唯独只听得见自己慌乱难堪的心跳声。
她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你凭什么不帮我?你应该帮我啊,上一世……不,你以前对我那么好,你……”
苏妄轻笑:
“我没有义务再为你的懒惰买单,当初你偷懒耍滑,只想找个冤大头帮你干活,把你当祖宗捧起来,那都是你的选择,怪不了任何人。”
刘素眉的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尖把碎花裙的布料掐出深深的褶皱,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轻柔从容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苏妄。”
声音清甜温和,不高不低,清晰穿透周遭的嘈杂。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缓步走来一个身姿窈窕的姑娘。
是陆墨菊。
时隔数月,陆墨菊早已褪去农村姑娘的局促胆怯。
她的皮肤白了不少,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素色棉布衬衫,搭配笔直的深色长裤。
阳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间,整个人干净通透,气质温润。
陆墨菊也看见了杨树下的两人,视线扫过泪眼婆娑的刘素眉,步履从容地走到苏妄身侧。
刘素眉怔怔看着眼前的陆墨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酸涩、忮忌、不甘混杂在一起,翻涌成尖锐的刺痛。
凭什么?
凭什么陆墨菊能体面光鲜、衣着整洁,坐在城里的学堂读书。
而她刘素眉被困在乡下泥沼,受尽折辱?
上一世,陆墨菊这号人默默无闻,她不屑于多加关注。
没想到这一世,她竟然和苏妄在一起了。
刘素眉回过神,往前踉跄一步,沙哑地出声:
“苏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肯帮我吗?我也想考大学,我……”
苏妄摇了摇头,牵起陆墨菊的手,快速离开。
刘素眉咬了咬干涩的唇,攥紧兜里仅存的几张零碎毛票。
她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家。
回到父母身边。
上一世,父母是她最安稳的避风港。
无论多大年纪,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家里永远为她留着一盏灯、一碗热饭。
她坚定的相信,哪怕全世界都不要她,父母也会在家中等着她。
这是她重生之后,唯一仅剩的慰藉。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辗转换乘,颠簸许久,终于站在了熟悉的老街巷口。
青砖墙面斑驳老旧,巷子里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刘素眉紧绷的心稍稍松弛,灰暗的眼底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脚步不由得加快。
她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心中已经想好,要向父母哭诉下乡的苦楚。
她只想躲进家里,安安稳稳歇一段时间,再慢慢规划自己的人生。
可当她站在熟悉的木门面前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门锁锈迹斑斑,这根本不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刘素眉心头猛地一沉,慌乱地抬手拍打大门。
不安感疯狂滋生,她转头快步走向隔壁的邻居家。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是看着她长大的老街坊。
妇人抬眼看见刘素眉,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剩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刘素眉嗓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张婶,我爸妈呢?家里怎么没人?他们去哪里了?”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看着她身上陈旧的衣裙、粗糙的手掌,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唉,你爸妈……早就搬走了。”
刘素眉瞳孔骤然收缩,脑子一片空白。
“搬走了?不可能!”
“他们能搬去哪里?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是他们的女儿!”
“你下乡插队第二年,他们就搬走了。”
妇人靠在门框上,语气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你也清楚,当初你爸妈一次次托人带信、捎物资,你一次都没有回过。”
“后来你成婚的消息传回来,街坊邻里闲话不断,害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他们就彻底寒了心。”
刘素眉浑身僵硬,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反驳,想辩解。
她重生归来,满脑子都是上一世父母的温柔疼爱,却偏偏忘了……
这一世,是她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
妇人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叹息道:
“你爸妈走之前,说是去南方投奔亲戚了,走之前让我给你留过口信,说就当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往后生死不问,互不牵扯。”
刘素眉呆呆的站在原地,四肢冰凉。
上一世的她,顺利回城,守在父母身边,阖家美满,安享晚年。
这一世的她,固执愚昧,贪图眼前安逸,一步步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苏妄不愿帮她,马强狠心抛弃了她。
如今,就连生她养她的父母,也彻底弃她而去。
“噗——”
她竟活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