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探视点出来,走在大街上,她整个人浑浑噩噩。
以前她浑身是劲,心里燃烧着恨意和执念,要抗争,要跟苏妄死磕到底。
可现在,抗争的意义仿佛被抽走大半。
孩子不在身边,心心念念的纪玄英,依旧遥遥无期。
她每天都会走到苏妄住的小区楼下。
就安安静静站在马路对面。
远远望着那栋楼。
有时候一站就是大半个晚上。
夜里冷风刮过来,她也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一会儿是纪玄英,一会儿是安安怯生生躲闪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苏妄那张冷淡的脸。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整日浑浑噩噩。
偶尔会回过神,想要再做点什么,想要夺回孩子,想要继续和苏妄对峙。
可抬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去打零工,干不了多久就走神发呆,常常被老板辞退。
夜里躺在床上,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无数个夜晚睡不着。
她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可力量已经被消磨殆尽。
她依旧不肯承认纪玄英不会回来这个事实,可现实的重压,一点点压垮她的精神。
她变成了一个游荡在城市边缘的人。
一边还守着虚无缥缈的执念,一边承受着失去孩子的巨大痛苦。
———
“哎,你前夫听说要出国了?”
消息传到柳梦溪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市场门口捡别人挑剩下的青菜叶子。
一个之前打过交道的法律援助志愿者随口提了一句,苏妄正在办手续,打算带着安安移民。
柳梦溪手里的菜叶“啪嗒”掉在地上。
好半天她都没动。
她可以穷,可以每天干十几个小时零工,可以住没有阳光的隔间,可以被旁人指指点点。
这些她都扛住了。
唯一支撑她的,一是等纪玄英,二是安安。
哪怕不能天天见面,至少,没有隔着一片大洋。
可如果安安跟着苏妄飞去国外。
往后想见一面……
机票、签证、监护权、跨国探视……
一道又一道关卡堆在眼前。
她这种处境,大概率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女儿。
柳梦溪慢慢捡起地上那片青菜,拍了拍泥土,塞进塑料袋,脚步轻飘飘走回出租屋。
关上门,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下午。
天黑透,街上灯火亮起来,她猛地站起来。
什么都没收拾。
直接往苏妄住的那个小区赶。
傍晚,苏妄开车载着田甜回家。
车子开到小区入口,车灯扫过去,就看见柳梦溪站在车道正中间。
她的头发乱糟糟,衣服洗得发白,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
苏妄踩住刹车。
“嘀——”
短促的一声喇叭。
柳梦溪没挪脚。
车窗降下来。
“让开。”苏妄开口。
柳梦溪往前走近两步,隔着车头,盯着车里的人。
“不准带安安出国。”
声音不嘶吼,平平淡淡的,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我是法定监护人,我有权安排孩子的教育。”
苏妄说。
“你有权,但我不会让你走。你别想着悄无声息办完所有手续,登机跑路。”
苏妄皱起眉:“你打算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柳梦溪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没钱,没工作,没牵挂。”
“你去出入境办手续,我就去出入境大厅待着。你订机票,我就去机场航站楼。”
苏妄沉默。
“你非要这样?”
柳梦溪点头:
“你可以带安安去国内任何一座城市定居。南方,北方,随便哪里。别出境。”
“你就是想随时能找到我们。”
“是。”柳梦溪坦然承认,“只要还在国内,我就知道安安在哪片土地活着。一旦飞出国,我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见她一次。我撑不住。”
“你撑不住是你的事。”苏妄语气冷了。
“对,是我的事。”
柳梦溪眼睛红了。
“但别拿安安来惩罚我,求你了。”
周围路过的住户慢慢停下脚步,三三两两远远围观,不敢凑近,小声议论。
苏妄不想在这里耗下去,更不想事情越闹越大。
他权衡了几十秒。
“再说吧。”
回到家里。
安安正在客厅搭积木,看见苏妄进门,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安安静静继续玩。
育婴师在厨房准备晚饭。
田甜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以后怎么办?”她问,“难道我们一辈子都躲不开她?”
苏妄靠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
楼下路口,那个身影还在。
“不会。”
楼下,柳梦溪漫无目的走在人行道上。
晚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出发前一周,苏妄单独找了安安。
没有育婴师在场,只有父女两个人。
傍晚的客厅安安静静,夕阳落在地板上。
苏妄蹲下来,平视着安安的脸。
“安安,爸爸准备出国定居。”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走。去国外读书、生活。”
“第二,你不想走,我就把你送回妈妈身边。”
“我会一次性打一笔抚养费,足够你读完大学,以后我不会打扰你们生活,你留在国内陪你妈妈。”
安安愣在原地。
这段时间跟着苏妄生活,日子很好。
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照顾。
可她心里一直念着妈妈。
但她记得妈妈瘦得吓人、衣服破旧、住的屋子很黑、每次见面眼神都空洞又可怜。
安安小小的脑袋里,拼命权衡。
回去。
回去就是跟着妈妈过苦日子。
妈妈没有稳定工作,情绪总是阴晴不定。
她跟着妈妈,会继续饥一顿饱一顿,会继续看着妈妈天天痛苦、发呆。
留下来跟着爸爸。
有学上、有房住、有安稳日子,不用受苦,有人照料。
只是,很难再见妈妈。
安安咬着小嘴,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想妈妈。
可她不想再吃苦了。
她想穿漂亮的公主裙,睡柔软的公主床。
她犹豫了很久,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
“我跟爸爸走。”
苏妄没有意外。
“好,记住你今天的选择,如果你反悔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