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昏暗的矿灯光柱在潮湿的、布满煤尘的巷道里切割出有限的光明，
空气浑浊，弥漫着煤炭、泥土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木质支柱支撑着头顶的岩层，不时有细小的煤块簌簌落下，发出窸窣的轻响，提醒着无处不在的危险。
顾野和同队的工友们分散在掘进面上，挥舞着沉重的镐头。
汗水浸透了他厚实的工装，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动作精准而高效，永远能落下旁人一截。
“野哥，歇会儿吧，喝口水。”
王磊凑过来，递上水壶，他自己也满头满脸的煤灰，呼哧带喘。
顾野停下动作，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他看向王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你不该来的。”
他报名是为了自己，可没想到王磊劝不住他，也跟着他调入这个负责边缘区域、潜在风险更高的掘进小队。
要不是他先斩后奏，在下井以后才见到人，顾野高低得他赶回去。
王磊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嘿嘿一笑：“野哥，你能来挣钱，我咋就不能？”
“这矿底下，哪个爷们儿不是豁出力气挣血汗钱？”
他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和憧憬：“再说了，我也得多挣点，以后好娶媳妇啊！”
“要是能找个像嫂子那样的，我这辈子就值了！”
顾野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将水壶塞回他怀里，
语气硬邦邦地砸下三个字：“你做梦。”
王磊一愣：“啊？”
刚还兄弟，现在变脸这么快？
顾野已经重新握紧了镐头，目光投向幽深的巷道前方。
“像她的，全天下就只有一个。”
王磊张了张嘴，看着顾野在昏暗矿灯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得，他野哥这话，听着是怼他，可怎么品都觉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占欲。
他凑近些，换了个话题，好奇地问：“野哥，你这几天回来这么晚，嫂子没跟你急眼啊？”
顾野挥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想起林晚，她这几天似乎也忙着她那小生意，而且大概是看他确实疲惫，晚上都安分了不少，没再像以前那样故意用话撩拨逗弄他。
甚至会给他留盏灯，锅里温着热水。
这种无声的体谅，比任何言语都让他心头微软。
但他怎么可能跟王磊解释这些。
只是头也不回，淡淡甩出一句：“你不懂。”
王磊一听这腔调就明白了，这是点他呢，说他没对象，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不服气地学着顾野那冷淡调调，拖长了声音：“哦——你不懂——”
说完，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被“歧视”了不行，视线一转，就近落到旁边两步之外一个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埋头苦干的身影上。
那人听说是一队的，来这几天几乎不跟人交流。
王磊偷偷摸摸套近乎：“哎，那边那个兄弟，你找对象了吗？总不会咱们这个小队，就我一个人是孤家寡人吧？”
那人动作停了一瞬，抬起沾满煤灰的脸，看了王磊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些空洞。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扛起铁锹，换了个离他们稍远的位置，继续一声不吭地铲煤，仿佛王磊的话只是耳边刮过的一阵风。
王磊碰了一鼻子灰，更加疑惑不解，蹭到顾野身边，压低声音：
“野哥，那人怎么回事？哑巴？还是不爱说话？”
旁边一个来得久些的老矿工正好歇口气，听见这话，压低嗓音为他解惑：
“你要是说别的，他兴许还能应你一声。”
“谈感情？没戏。”
王磊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为啥？”
老矿工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那沉默背影的方向：
“他啊，去年来的，也是拼了命挣钱，说过年拿钱回去娶媳妇。”
“听说那姑娘跟他一个村长大的，打小感情就好。”
“可女方家里还有个弟弟，要的彩礼不低。他就想着来矿区苦两年，攒够钱了就收手回家成亲。”
王磊追问：“然后呢？”
“然后？”
老矿工摇摇头，“过年他揣着钱回去了，才知道那姑娘已经被她家里嫁了。”
王磊诧异：“嫁哪儿去了？”
“没人知道。”
老矿工声音更低了，“只听说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说着叹了口气：“咱们这种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在矿底下卖力气的人，哪儿去过什么大地方？大海捞针，上哪儿找去？”
王磊愣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那他怎么又回来了？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老矿工看着那沉默劳作的身影，语气带着怜悯：
“可能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吧。家回不去了，挣钱的念想也没了，除了回这熟悉的矿底下拼命干活，麻痹自己，还能去哪儿？”
在一旁沉默挥镐的顾野，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专注着手下的动作，只是握着镐柄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许。
王磊听完，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是也堵了块煤。
用力抹了把脸，蹭下一手黑灰，忍不住低声感慨：“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下意识又看向顾野，带着点后怕和庆幸，“这么一比，还是嫂子有魄力，直接就跑来找野哥你了。”
“不然，等你在这儿吭哧吭哧攒够了钱回去，说不定嫂子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说不定林晚也被她那爹娘为了彩礼随便嫁了，到时候人海茫茫，哪里去找？
“…真要那样，野哥你怕不是得…”王磊后面“杀人”两个字还没出口，
“闭嘴。”顾野打断他。
矿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眼睛警告地看了王磊一眼，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沉默的背影。
王磊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当着苦主的面揭人伤疤，立刻噤声，懊恼地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顾野收回目光，胸腔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王磊那未尽的假设，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不敢想，如果林晚没有来，或者来晚了…
那个画面只是隐约一闪，就让他心底翻涌起一股陌生的、近乎毁灭性的暴戾。
用力握紧镐柄，指节泛白，将那莫名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快干活。”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
王磊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闲聊，老矿工也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