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谈话告一段落,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春生沉默离去,顾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随即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菜地边那个蹲着的纤细身影上。
林晚听到动静,抬起头,扬了扬手里的菜。
“聊完了?快来帮我摘菜。”
“今天吃自家种的菜,我可以勉为其难少挑食一点。”
顾野没说话,径直走过来,极其自然地蹲在她身边,接过她手里大部分的菜,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根部的泥土。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脑海中那些混乱刺痛的记忆碎片尚未完全平复,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听从她的使唤,包揽了活计。
这种近乎习惯性的顺从,根本无法控制。
林晚乐得清闲,挪了挪位置,蹲在旁边看他忙活。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处理起这些细嫩的菜叶却意外地灵巧。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林春生找你干嘛?还是查那伙人贩子的事?”
顾野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晚挑了挑眉:“猜的。”
顾野没否认,算是默认。
“他要是放得下,一开始也不会坚持非要问出何秀秀的消息不可了。”
“人心嘛,都是这样,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
菜收拾好了,两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
顾野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
他将菜放进灶台边的盆里,哗啦一声。
听着林晚那句关于人心的议论,他眸光微动。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停下了动作,从裤袋里摸出那枚金属图腾,递到林晚眼前。
“林春生给了我这个。”
林晚有些意外地接过来,入手是沉甸甸的冰凉。
她前后翻看着上面繁复诡异的图腾,指尖细细描摹过那些冰冷的纹路,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眉头微蹙。
这东西居然在林春生那里……
那昨晚的塌矿,是不是可以更大胆的推测,剧情不仅仅针对王磊,目标还有林春生。
只是没想到那最不起眼的人,却一个个都逃过了安排。
剧情果然一点点改变了,这徽章可是原书男主的重要发现和证据。
是境外几大势力中,最没底线那一派的标志性图案。
如今却重新回到了顾野手里。
见她捏着那东西兀自出神,顾野出声:“怎么?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林晚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好像…见过这个图案。”
“就在绑我的那伙人贩子那里…”
这自然是假的。
但她需要给顾野一个明确的方向,将矿区、人贩子和这图案代表的更深层势力联系起来。
果然,顾野闻言,眼神瞬间变了。
所以,一切都是一条线。
人贩子,矿区资源,和他想的那个人,都与境外有关。
*
晚饭是简单的清炒时蔬,两人吃得安静。
顾野吃得快,放下碗筷后,看向林晚:“我出去一趟,见见周维民,看他那边最近有没有查到什么新东西。”
后面要真有什么行动,还是需要周维民配合。
林晚正小口喝着碗里的汤,闻言抬起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嗯,小心点。”
顾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忽然转身,看向正安静端着碗的林晚。
光晕染在她侧脸上,显得有几分朦胧的温柔。
一个莫名的念头,或者说一种潜藏的不安,促使他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一问:
“晚晚。”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你会…高兴吗?”
他问得有些迟疑,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晚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忽然笑了。
“当然高兴啊。”
她语气轻快,甚至有点娇嗔,“那样你有完整的人生和记忆,出门在外行事也方便啊。”
“不过——”
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笑意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眼底。
“顾野,要是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偏偏把和我有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那我可不会轻易算了。”
她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
顾野心头却莫名一跳,有点后背发凉,那股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心虚,此刻被这句话轻轻一点,竟有放大的趋势。
他下意识避开了她过于清亮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拉门。
“我走了。”
“等等。”
林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他刚迈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回头。
林晚已经放下了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姿甚至称得上端庄。
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有些逼人。
“顾野,”她轻声问,一字一顿,“你没什么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顾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海,却仿佛能映照出他心底所有翻腾的、未曾言明的波澜。
直觉告诉他,林晚这句话好像不是随口一问。
出于被训多了的本能,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好像想起一些事了,有了一点过去的记忆。
好消息是,他不是什么真正的混混,应该是军方卧底;
坏消息是,他对自己的身份来历仍旧不够清晰,并且记忆里没有林晚。
那些混乱闪回的画面:军区办公室、文件、模糊的侧影、手腕上的图腾……画面清晰,人影憧憧,
却唯独,没有一点关于眼前这个狡黠又生动的人的记忆。
于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还是不敢。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没有,就是想跟你说,我会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时的沉稳。
“记得把门锁好,任何人叫门都别开。要是我回来晚了,你睡着了,我就自己翻墙进来,不用给我留门…”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琐碎的叮嘱,掩盖那一瞬间的动摇和几乎涌出的坦白。
林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就在顾野几乎要以为她还会追问时,她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她说,然后摆了摆手,“滚吧。”
顾野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滚得很干脆。
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砰。”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早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嘴角慢慢绷紧,最后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顾、野。”
“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