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离开了家,却并未如他所说径直去找副矿长周维民。
他脚步不停,迅速融入矿区斑驳的阴影里,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僻静、人迹罕至的小路走。
越是行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便越是强烈地涌上心头。
越走,脚步越笃定。
他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
路的尽头是矿区铁丝网围栏边缘,杂草长得半人高,巧妙地遮掩着痕迹。
顾野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翻了出去。
山风扑面。
他不停,凭直觉穿林。
约莫半小时,停在一棵老树下。
树下阴影里立着一人。
那人穿着与当地民众无异的深蓝色旧装,个头与顾野相仿,身姿却挺拔如松,
即便在晦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一股迥异于普通人、经过严格训练的正气与精干。
见到顾野,那人明显松口气,随即上前,一拳轻捶在他肩窝。
“顾野!”声音压着,咬牙,“你还知道来!
顾野肩头微沉,打量对方。
没记忆,但动作熟稔。
“早上树林里,是你。”他声音平静确定。
对方气笑:“不然还能是谁?”
顾野眼神不动:“你是谁?”
那人一愣,随即挑眉,带了点没好气:“我还能是谁?当然是许霖!你又玩儿对暗号这套,怕战友被调包是吧?”
他凑近些,语速快而低,“自打你从顾家主家出来,我就跟你在一个大院长大,后来一起当兵,现在是你的副营长,你还信不过我?”
顾野保持镇定,继续演:“行事谨慎没有错。”
“行,也是你的风格。”
许霖点点头,顿了顿:“亏我出完任务回来听说你很长时间没消息,派人查到点眉目就赶过来…结果一碰面你还试探上我了。”
顾野捕捉到关键信息:许霖,副营长。
那他应该是营长。
…
话是那么说,可看到顾野安然站在面前,许霖心头还是踏实了不少。
他定了定神,追问:“这段时间怎么回事?一直没往军区传消息,钟长官那边都快压不住了。”
“矿下出了点事故,受了点伤,才养好没多久。”顾野言简意赅。
许霖脸色微变:“被怀疑了?”
“被怀疑的可能性大,但对方应该还不确定具体是谁。”
顾野语气冷静:“不过也拖不了多久了。你回去申请加派人手,准备行动,事情比我们最初想的要复杂。”
正巧他还在想单凭周维民和他,有点棘手,来得正好。
他说着,将那个金属徽章拿出来,递到许霖眼前。
许霖一看,认出是什么,眼神一变:“这些家伙,果然和境外有勾结。”
顾野:“有这个在,就证明这个矿区实打实和境外有勾结,不止是私人非法私采那么简单。”
想来当初他就是拿到这个东西后出事的,不然应该会直接回军区。
许霖接过,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神色彻底凝重:“明白了,我回去马上上报。”
既然有了确切的证明,那他们也师出有名。
又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既然拿到证据了,不如就跟我回去?”
顾野略一沉吟,道:“我会继续在这边盯着,看能不能找机会摸清他们的交易时间和方式。”
许霖对他的决定不算意外,他这人天天冷着脸,对任务一直都是这么拼。
“对了,你之前伤养好后又去哪儿了?”
听说矿区没他这个人,差点没把许霖吓死,紧赶慢赶过来,结果正好撞见他回矿区。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顾野语气平常:“本来打算抽空去结个婚。”
“……什么?”许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眼睛都瞪大了。
“结婚?谁?你吗?”
上下打量着顾野,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该不会年纪轻轻就耳背了吧?
“嗯。”顾野面不改色,“我这个身份,领证要走什么流程?”
既然他有身份了,那正好可以领证结婚。
许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脑子有点懵,怎么卧个底还卧出个媳妇来?
“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他还是不敢相信顾野突然要结婚,他们就分开了几个月吧,不是几年吧?
顾野冷冷斜他一眼。
啧,你懂什么?
许霖被他看得一激灵,那种曾经被他拉练狂打的支配感让他清醒,甩了甩脑袋。
不对不对,那可是顾野,谁能在侦察兵面前骗人,骗谁也骗不到他吧。
估计是遇到真爱了。
嗯,许霖这么安慰自己。
转头还是凭借对制度的了解,下意识回答:“那肯定是得给上面打报告啊,政审、调查,一套流程走下来,审核通过了才能领证。”
“不过,这一般要点时间。”
“不可以进度加快?”顾野问得理所当然。
许霖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好家伙,以前最讲原则、刚正不阿的顾营长,现在居然把走后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和提醒:“按理说不行。”
“但你要是真着急,可以…可以给你亲爹那边知会一声。”
“以他老人家的地位和关系,或许能给你开个特殊通道,特事特办。”
他说着,观察顾野的表情。
要知道,他一直对顾家那边表现淡漠,不知会不会愿意。
顾野眼神微动,心下明了,看来自己亲爹的身份也不低。
没多犹豫,他态度明确:“那这事交给你办了。你替我转告他们,最好…在行动结束前就能拿到结婚证。”
许霖:“……?”
他指指自己,“我?我去说?”
这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让他打电话告诉顾首长,你儿子顾野说自己要马上结婚,让你给通过一下。
真的不会被揍吗?
顾野义正辞严:“我现在没办法离开矿区,也不能暴露身份联系外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霖试图劝他:“那你就等任务结束了再结啊!又不差这点时间,现在这么关键……”
“等不了。”
顾野打断他,语气沉了下去,“那些人手里有枪,还和境外有勾结。”
“他们不止走私资源,还可能涉及人口贩卖。形势变了,已经不是当初设想的单纯找证据。”
“如果不能当场人赃并获,一网打尽,稍有差池就可能让他们逃脱,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这也是顾野要留下的原因,于公,他是军人,这是职责;于私,他答应了要为林晚报仇。
他看向许霖:“所以,行动随时可能提前,也许等不及部队,就得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缓:“我怕行动出现意外…到时候,娶不到她,我死不瞑目。”
最主要是,他怕林晚知道他身份后会后悔,他不能给机会,不能赌。
但这不能告诉许霖,反而要尽可能说得夸张一点,到时他传上去的话也更夸张,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
…
许霖彻底没话了。
都生死了,那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顾野,仿佛重新认识了这家伙。
沉默了几秒,他重重吐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承诺:“…行,我帮你搞定,一定让你在回军区前拿到证。”
大不了就被揍一顿。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顾野的肩膀,“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我会尽快安排可靠的人在周围守着,随时听你命令。”
顾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张,上面是林晚的身份信息。
他将其交给许霖:“放心吧,我会的。”
他答应过林晚,会好好活着,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