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许霖,顾野重新潜回矿区,径直去了周维民的办公室。
敲开门,周维民正对着桌上一份文件皱眉。
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你回来了?正好。”
顾野反手带上门,走到桌前,没坐。
“查到了?”
周维民将那份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在上面重重点了点,压低的声音里压着隐怒。
“你的判断是对的,只是…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顾野的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没有立刻翻开。
脑海中,几个画面迅速交叠闪过:王曼丽出事那晚,孙常林匆匆赶来时,自己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侧影……
当时他先入为主,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孙常林。
但仔细想想,其实不对。
“刘世昌。”顾野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周维民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惊诧:“你怎么…?”
顾野:“他管着矿区生产安全和部分物资,做手脚更方便。”
“孙常林表面上看是王曼丽的靠山,王曼丽做了什么事,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背后的他。”
“但仔细想想,有时太过显而易见的事,也许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
“而且孙常林一心想爬到矿长的位置,更会注意自己的言行和名声口碑。”
这一点,在当初王曼丽上门挑衅林晚被她身边的小跟班制止时就足以窥见。
“只有刘世昌,和二人都有联系,却又不过分打眼。”
周维民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只蛀虫,藏得这么深!亏我以前还觉得他只是行事有点问题,胆子不大……”
他拿起报告:“我私下里查了近几个月几个可疑矿洞的异常产出记录和部分物资的非正常损耗,”
“顺藤摸瓜,发现有几批说不清去向的‘残次品’和‘损耗’,最后都经了他或他亲信的手,收录资料的人正是王曼丽。”
“再结合你之前提到的井下异常和废料场…时间、数量,都对得上。”
顾野快速翻阅着报告,里面数据详实,指向清晰。
周维民是技术出身,做事严谨,这份材料很有分量。
“除了这些,”顾野将报告推回,抬眼,“王曼丽联系人贩子的事,有说法吗?”
提到这个,周维民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这个藏得深,不像生产数据有账可查。”
“我只能旁敲侧击,借着安抚王曼丽的机会套过话,虽然没拿到实据,但八九不离十,背后牵线搭桥的也是他。”
顾野并不意外。
周维民能力有限,职权也主要在生产技术层面,查到开采违规和虚假报告是可以,可人口贩卖这种阴私勾当,还得等许霖那边配合官方力量介入,才能彻底挖清。
“先解决眼前。”顾野开口,声音沉冷,“就从他违规开采、虚报瞒报入手,光有账面证据不够,得抓现行,人赃并获,最后必须挖出他们的运输渠道和接头方。”
否则只会是表面功夫,不能一击毙命。
周维民点头,神色郑重:“我明白,接下来我会让人更留意矿井作业安排和物资车辆进出记录,有异常立刻通知你。”
“你自己也当心,刘世昌最近小动作不少,怕是嗅到什么了。”
最近塌方的掘进面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知道。”
“我自己也会盯紧。”
顾野将报告推回,“这份东西,你收好,暂时别露痕迹。我可能需要你到时候配合,控制住矿区内部,尤其是出入要道和通讯。”
“你放心。”周维民郑重点头,“这帮吃里扒外、祸害国家的混蛋,一个都不能放过!”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想肃清矿区,坐上矿长位置,现在则是作为国家公民的职责。
…
顾野离开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一直在门外安静守着的年轻助手被周维民叫了进来。
“小陈,”周维民指了指桌上那份已经被收起来的报告,语气严肃。
“接下来几天,多安排些信得过的人下去,紧盯作业排班、车辆进出记录,特别是夜班。”
“任何异常,哪怕你觉得是小事,也立刻直接报给我。”
助手小陈立刻点头:“是,周副矿长。”
他应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周维民正低头整理文件,察觉他没走,抬眼:“还有事?”
小陈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周副,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对那个顾野…那么看重?”
“他不过是个普通矿工,就算有点小聪明,可也…”也太不把领导当回事了。
后面这句他没敢明说。
周维民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还算忠厚的年轻人。
“你在这矿上时间也不短了,”
周维民不答反问:“你说说,矿上那些工人,甭管是老师傅还是愣头青,见到我,或者孙副矿长他们,通常是什么态度?”
小陈想了想:“大多是尊敬,也有点怕,说话都陪着小心,点头哈腰的。”
“那你回想一下,顾野呢?”周维民继续问。
“他见我,或者见其他矿上领导时,是什么样子?”
小陈被问住了。
他仔细回想,发现顾野似乎从来都是那副样子。
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冷淡疏离。
眼神很静,没有普通工人面对领导时那种下意识的恭维或闪躲,甚至偶尔会难掩桀骜。
见小陈语塞,周维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真以为,一个普普通通、只知道下井干活的小矿工,能有他那样的见识和判断力?能看出井下数据的问题,敢怀疑到领导头上,还敢直接来找我?”
小陈愣住,似乎有点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您是说他……”
“我什么也没说。”周维民打断他,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做好你分内的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记住,盯紧我交代的事。”
小陈心头一凛,立刻站直了:“是!我明白了。”
这次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周维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半晌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选择了站在对的一边,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