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云猛地转过头,眼圈都有些发红了,瞪向丈夫。
“顾长征,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小野从小没在我们身边长大,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有多遗憾、多亏欠,你知道吗?”
“现在他长大了,出生入死,好不容易跟我们提一个要求,还是结婚成家这样的终身大事!”
“你个当爹的不支持、不帮忙,还推三阻四拿你的规矩压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娶个媳妇,又不是去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是,你顾长征原则性强,两袖清风,起起伏伏这么多年,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可你想想,你这么多年奋斗,连儿子最基本的安全和幸福都给不了保障,那你坐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用那些条条框框捆住自己儿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顾长征,这事儿,我站在儿子这边!”
“你要是不肯帮忙,不批这个报告,行,那咱俩分开过!”
“我收拾东西去西南,我去找小野,我去跟我的儿子、儿媳妇过!你自己守着你的规矩过去吧!”
顾长征被妻子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威胁,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怎么就到要分开过了?
他不就只说了一句话吗?
但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那股怒火不知怎么就被更深沉的愧疚和无奈取代了。
是啊,他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可唯独对这个从小缺失父母陪伴、如今又身处险境的儿子…亏欠太多。
秦舒云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反驳和坚持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都说母凭子贵,在顾家,有时候,还真是父凭子贵。
“同意,我同意还不成吗?”
儿子这突如其来又异常坚决的结婚请求,算是把他这个向来原则至上的老子,给将住了。
要是不同意,不仅儿子没媳妇,他也没媳妇。
…
电话那头的钟岳山,隐约听到这边的“家庭风暴,既有些同情老战友,又有点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道:“嫂子,您别激动,顾野那边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他的要求组织上会慎重考虑。”
“结婚报告的事,既然家里没意见,我这边的流程,会尽快配合推进。”
秦舒云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对着电话连连道谢,又仔细问了好些关于那未曾谋面的儿媳妇的有限信息,这才忧心忡忡又满怀期待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长征看着手里早已凉透的饭盒,又看见妻子怒气未消瞪了他一眼,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臭小子,真是会给他出难题。
*
顾长征拿了个难题,而顾野也碰见了难题。
他发现林晚最近很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哪里大变样,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他不得劲儿的疏离感。
她慢慢不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支使他干这干那,或者娇气地抱怨挑剔。
相反,她变得随和了。
想吃的饭菜?随便,你看着办。
喜欢的衣服?随便,能穿就行。
问她意见,她总是那句轻飘飘的“都行”、“你定”。
晚上睡觉,她不再揪着他问东问西,或者故意折腾他,而是早早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记得最初最盼着她消停点的人就是他,现在她真消停了,懂事了,他只觉得有点天塌了。
顾野有心想问:“晚晚,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或者直接点:“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开心?”
可每次话到嘴边,就被她不软不硬地堵回来。
要不就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甚至能扯出一点弧度,反问。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心里有鬼的人,才看谁都有事吧?”
噎得顾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连去看望伤好得差不多的王磊时,躺在床上的王磊都觉出气氛不对了。
趁着林晚去外间倒水,王磊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野哥,你跟嫂子…闹别扭了?咋感觉嫂子不太爱搭理你?”
顾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你看我敢吗?”
“难道你藏私房钱了?昨晚赵队长不是把咱们加班下矿的工钱结了吗,你拿给嫂子她什么反应?”
顾野按了按口袋里没来得及给出去的钱,又不想说话了。
原本昨晚结了钱,加上之前攒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本的彩礼钱。
顾野特意找了个信封装好,脚步匆匆赶回家,幻想着林晚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很高兴,会不会夸夸他。
然而推开门,是已经睡着了的林晚。
被他的动静吵醒,皱了皱眉:“顾野,你下次晚上回来,能不能动静小点,好吵。”
嘀咕完,又继续睡去。
“……”
顾野没来得及拿出钱,就被泼了盆冷水,闻言,讷讷吐出一句。
“哦,好。”
他好像又做错了。
看似平静,实际人已经悄悄碎了一会儿了。
这种令人伤心的事,顾野不想提起,只是静静注视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王磊。
王磊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肯定是你在哪儿不小心惹着嫂子了,自己还不知道呗…是不是瞒着嫂子干啥事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顾野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想起自己隐瞒的记忆恢复和与许霖的暗中联络,竟有些心虚。
他脸色一沉,甩下一句:“伤好了就废话多,你不懂就别瞎猜。”
结束了这个话题。
*
从王磊住处出来,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迎面正碰上小芳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但气氛融洽,小芳脸上带着笑。
见到林晚,小芳眼睛一亮,高兴地打招呼。
“林晚姐!感觉有阵子没见着你了!”
林晚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微笑:“回了趟老家,你这是…”
她目光扫过小芳身边的男人。
小芳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那男人也略显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小芳压低声音,带着点羞涩和喜悦:“就之前那个相亲对象,我们快…快定亲了。”
林晚真心实意地道喜:“真的?那是好事啊,恭喜啊!”
小芳笑着连连点头,又好奇地问:“林晚姐,那你什么时候办酒席呀?”
虽然还是觉得顾野配不上完美的林晚,但小芳还是希望林晚幸福。
这话问得自然,林晚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她瞥了一眼旁边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竖着耳朵的顾野,轻描淡写地回了句:
“我们啊,不了吧,还没准儿的事呢。”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旁边的顾野,原本只是习惯性警戒周围,并非故意偷听女同志间的私房话,可他的耳朵实在太灵。
那几个字,就那样精准无比地钻进耳朵里。
几乎是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
什么叫“不了吧”?什么叫“没准儿的事”?
是后悔了?不想跟他了?
无数个念头和恐慌瞬间席卷上来,让顾野站在初秋的风里,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林晚和小芳又寒暄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转身继续往前走,甚至没回头看他是否跟上。
脑海里嗡嗡作响,搅得顾野心慌意乱。
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拉住她,把一切都坦白——他想起来了,想起了一些属于过去的碎片,只是那些碎片里还没有她。
但是没关系,等他完全恢复,一定可以想起她。
如果现在她不高兴,那他认罚,任打任骂,只要别用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对他…
可刚迈开步子,路口处林春生匆匆赶来,脸色紧绷,朝着顾野极快、极重地使了个眼色。
顾野瞬间读懂——刘世昌那边,有动静了。
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