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云女士人很开明，特别通情达理，一点架子都没有，就是有时候有点急性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野引着林晚正要往家属院方向走，嘴里说着关于秦舒云的事，不想她对自己的家庭有什么误解。
寻常人家都是媳妇见公婆怕留下不好印象，到顾野这儿完全反过来了。
“她知道我把你气跑了，在病房里差点就要动手抽我，还一个劲儿说我…”
话还没说完，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大步离开，看方向是刚从师部办公大楼出来。
正是顾景明。
与平日那种刻意维持的沉稳或偶尔流露的倨傲不同，此刻的顾景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里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愤懑、屈辱。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顾野和林晚，径直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又重又急。
这一幕显然也引起了附近一些军属的注意。
正是闲暇时间，三三两两的人或是有事路过，或是站在路边等家属，见状都不由得停下动作，投去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哎，那不是步兵营的小顾营长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
她旁边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点知道内情的意味：“听我家那口子提了一嘴，好像是他们前头执行什么任务出了岔子，上头连夜派人调查了。”
“刚被钟首长叫去办公室，怕不是挨训了吧？看那样子，估计处分不小。”
“啧啧，同样都是姓顾，都是营长，这差别可真大。” 另一个大姐接过话茬，“你看看人家侦察营的顾营长，听说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端掉了一个大窝点，不说这，单说之前每次任务也都完成得利落，那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最先开口的年轻媳妇点点头，又有些感慨：“可不是嘛，这人跟人啊，就是不能比，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样齐呢。”
又有年纪稍长的家属插嘴，带着点神秘：“哎，我好像听说……步兵营这位小顾营长，跟侦察营那位顾营长，是亲戚？还是兄弟来着？”
“啊？还有这事？”
周围几个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目光不由得落在顾景明几乎消失的背影，好奇又八卦。
“没怎么听说过啊…看着也不太像……”
“我也觉得不太像，听说这小顾营长有点背景，军校出身，还和首都那边的大人物有关系，但顾营长似乎就是普通人吧…”
这些低低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顾野和林晚的耳朵里。
顾野神色淡了下去。
察觉到林晚也看着顾景明离开的方向，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关于“亲戚”、“兄弟”的议论。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带着林晚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避开了那些八卦的人，脚步加快了些，朝着家属院更深处走去。
“先回去。” 他侧头，对林晚低声说，“到家再跟你解释。”
*
两人刚走到家属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秦舒云显然也是刚到不久，手里还拿着根鸡毛掸子，正准备扫一下门框。
一抬眼，正好与门外的顾野和林晚打了个照面。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越过了自家儿子，精准地、牢牢地锁在了顾野身侧那个纤细秀气的姑娘身上。
只一眼，秦舒云心里那点关于儿媳妇的所有想象和期待，就仿佛瞬间有了清晰的模样。
这姑娘长得真好，不是那种浓艳夺目的漂亮，而是干净，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透亮又沉静，一看就是个心里有主意的。
通身的气度，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小地方出来的人常带的瑟缩或局促。
秦舒云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直接把旁边杵着的亲儿子当成了空气。
“哎呀！”
她低呼一声，随手就把鸡毛掸子塞到顾野怀里，两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挤开了挡在中间的顾野，一把握住了林晚的手。
触手温软，秦舒云心里更满意了。
“这就是晚晚吧？好孩子，路上累不累？快让妈看看！”
她上下打量着林晚，越看越喜欢，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长得可真俊，这气度，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林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竟微微发热。
她设想过很多种见顾野母亲的场景，冷淡的、审视的、礼貌而疏离的……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豁达又热烈的欢迎。
完全不符合以前看那些电视剧和书里常见的刁难场景。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张了张嘴，有些迟疑。
顾野被母亲挤到一边，怀里还抱着根碍眼的鸡毛掸子，看出她的为难，连忙开口解围。
“妈，您收敛点，别吓着她，我可还在考核期。”
可别把他好不容易挽回的局面又给搅黄了。
秦舒云闻言，明白了什么意思。
这才施舍般地斜睨了儿子一眼，眼里仿佛有字似的，一边写着嫌弃，一边写着不争气，嘴里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媳妇都能搞丢，还有什么用。
凭他们老顾家这些男人的脑子，能娶着媳妇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顾野：“……”
行吧，亲妈。
秦舒云才不管儿子瞬间僵住的脸色，立刻又转回头，对着林晚，脸上重新堆满了和煦如春风的笑。
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包容：
“晚晚，别紧张，也别管他。咱们啊，各论各的。”
她笑眯眯地，语出惊人：“你呢，就先管我叫妈，听着多亲切。以后啊，这小子要是表现好，通过了你的考核，那你就是妈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儿媳妇！”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试图插嘴的顾野，眼神警告他闭嘴。
继续对林晚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小子要是不争气，通不过考核，惹你生气了，那也没关系！你就给妈当干闺女！妈一样疼你！让他自己过去！”
顾野一听这话，头皮都麻了，再也忍不住：“妈！您这瞎掺和什么！哪有这么论的！”
谁家夫妻变兄妹？
他罪不至死吧？
秦舒云根本不理他，只是满眼期待看着林晚，等着她的反应。
林晚起初也被秦舒云这天马行空的提议给弄得一愣，没办法，这思想简直比现代人还开放。
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说老一辈是行为开放，现代人才是思想开放，行为保守了。
但看着对方眼中毫无作伪的喜爱和那份急于让她安心的笨拙热情，林晚心底最后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紧张和戒备，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好像理解了，顾野身上某些笨拙却真诚的特质，或许正是来源于此。
于是，不再犹豫，迎着秦舒云期待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叫了一声：
“妈。”
这一声“妈”叫得干脆利落，没有扭捏，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般自然。
秦舒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乐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着。
“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里那块因为儿子受伤、婚事波折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还被这声“妈”给烘得暖洋洋的。
她赶紧转头，对着表情复杂的顾野催促道：“还傻站着堵门干嘛？显着你块头大了？还不赶紧让开，没看见晚晚站了这么久？回头把晚晚冷着了，看我不削你！”
那语气，那眼神，竟一时分不清谁才是亲生的。
林晚站在秦舒云身边，看着顾野如鲠在喉，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理解了，难怪顾野说他妈妈知道人跑了后恨不得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