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顾野这把火，烧得猝不及防，且第一把就直冲要害，烧得一群带兵的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办公室里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几个连长和作训参谋站得笔直，却下意识地微微垂着头，不敢与办公桌后那道冷冽的目光对视。
桌上摊开的，是刚刚汇总上来的，今日各连基础科目抽检记录。
“五公里负重，平均耗时比标准慢了近一分钟。轻武器分解结合，错误率超过百分之十五，单兵战术协同意识更是一团糟。”
“就今天看到的这些，别说执行突发任务，连拉到野外驻训，我都怀疑你们能不能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顾野抬起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我就一句话，能干就干，不能干，打报告，换人，军队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
没人吭声。
有人额头见了汗。
谁也没想到，这位空降的团长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上午到任，按理该先拜会上级，熟悉班子，开个见面会，至少走完流程。
可顾野下了车，军装都没换，直接拐去了训练场。
偏偏就那么巧，或者说，是他太会挑时候，正好撞上几个连队体能训练最疲沓、思想最松懈的时段。
顾野的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训练场上的每一个不合格的动作，尽数落在他眼里。
他带过最精锐的侦察营，在生死边缘打磨过战术和意志，眼前这支队伍的松散状态，让他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吃干饭的。
这样的队伍，真遇上事，岂不是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
“从明天开始，全团按新修订的训练大纲执行。今天结束前，把细化方案放到我桌上。”
顾野合上记录本：“各连回去整顿。”
“一周后，同样时间，同样科目，我亲自验收，达不到标准的…”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
…
训练场边，水龙头哗哗作响。
几个刚被操练得够呛的兵正在冲洗。
“我的娘诶，新团长也太狠了……”
一个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一来就加码，还让不让人活了？”
“狠？那是你没见过真狠的。”旁边一个黝黑精瘦的老兵抹了把脸。
“下午他在四百米障碍那边，就看了两眼，直接把三班长和猴子的动作毛病全点出来了，分毫不差，你是没看见三班长那脸……”
“听说以前是前线的，在西南真刀真枪干过。”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音，“人家那眼神，是见过血的，跟咱们在这儿练把式能一样吗？”
“难怪……”先前抱怨的兵缩了缩脖子，“被他看一眼，我感觉我骨头缝儿他都看清了。”
“哎，你们说，文工团那些女兵要是见了新团长……”有人为了缓和气氛，挤眉弄眼。
“省省吧你！”老兵一巴掌拍过去，“脑子清醒点。听团部文书说，人团长档案上配偶栏写得明明白白，结婚了！”
“啊？真的假的？”几个人都惊讶了。
“这还能有假？又不是啥秘密。”老兵拧上水壶，“那样的人物，没个家才奇怪呢。”
“嘶，团长都这么凶，他媳妇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吧，不然怎么降得住？”
“那谁知道，行了，赶紧收拾，晚上还得背新条令，听说团长要抽查……”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散了，训练场重归寂静，只有风掠过单双杠的轻微声响。
*
林晚凶不凶士兵们暂且不知道，但被她打进警察局的顾青禾知道。
派出所里灯光惨白，照着顾青禾半边红肿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吸气就扯得伤处疼，只能憋着，模样又狼狈又委屈。
就算是亲妈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认。
她愤恨瞪着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林晚——
对方只是头发稍微散乱了些，衣领有一处被扯得有点歪。
除此之外，神情平静，甚至接过警察递来的水杯时还说了声谢谢。
而她，别说喝水，说话都怕流口水。
对比之下，顾青禾更觉得窝火。
“警察同志！就是她打人！你们看看我的脸！她就是故意的！抓她！必须把她抓起来！”
顾青禾指着林晚，声音因为激动和脸疼而有些破音。
做笔录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眉头皱着，看了看顾青禾的脸，又看向林晚。
“这位女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晚放下水杯，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辩驳，反而先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看向民警，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警察同志，如果她要告我打人，那我也要告她——”
“告她公开诋毁、诅咒现役军人，破坏军民团结，并涉嫌进行侮辱性、歧视性言论攻击。”
民警愣了一下，旁边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女警察也抬起了头。
林晚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加重了分量：
“我丈夫顾野是一名现役军人，他曾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多次在前线与不法分子、与试图危害国家安全的敌人殊死搏斗。”
“他立过功，受过奖，是一位正直、忠诚、优秀的解放军军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青禾：“我们刚结婚，今天，我婆婆，一位同样为军队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军属，好心带我来百货大楼，想为我置办一些新婚的行头，这是长辈的心意，也是我们自家的私事。”
说着，声音略微提高，带着明显的愤怒：
“可是这位同志，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仅无故挑衅，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花那么多钱指定不干不净，说我花的都是男人的买命钱！”
“你胡说！我没有！”顾青禾尖叫起来，但眼神有些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