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太了解林晚了。
她本质上是个懒散到骨子里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非触及自身利益，或者…她另有所图。
主动介入陌生人的纠纷，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林晚心里一跳，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住。
“什么叫我不是热心肠的人？你什么意思？顾野，你在质问我吗？你是怀疑我骗你，还是觉得我故意惹事？”
“这就是你说的相信我？出了事，你不问问我受没受委屈，反倒先审起我来了？”
“你还连名带姓叫我！我要给你扣分！”
什么考核期，她要把他分扣光。
林晚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瞪着他，等着看他被激怒或辩解。
然而，顾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台灯的光晕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眼里没有林晚预想中的怀疑或怒气，反而盛满了她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良久的沉默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还有更深的东西。
他握着她的手没放，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旧痕。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林晚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地问道：
“晚晚，你记不记得你的右手以前受过伤？”
林晚愣住了。
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被顾野拇指摩挲的地方。
是李三那事之后…
她这一愣神，顾野的话便继续落了下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砸在她心口：
“我这才第一天没在你身边，没盯紧你，你就这样。”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你让我怎么放心？”
“是，这次是你运气好，你赢了，没吃亏。可万一呢？”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些，一想到最坏的结果，连带着声音都紧绷了几分。
“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万一她手里有别的什么东西？万一……你的手二次受伤，留下更严重的毛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晚，我不是在指责你，更不是质问你。”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不可以告诉我，让我去帮你做吗？非得自己冲上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让她逃避：“你说我审你，我连名带姓叫你……是，我着急。”
“你知不知道妈的电话打到团部，说你在派出所，我……”
他没说下去，但林晚从他骤然暗沉的眼神里，读出了未尽的恐慌。
他是真的怕了。
林晚后知后觉理解出来，那她看不透的眼神，是担心和心疼。
林晚心里那点因为被质问而竖起的尖刺，在他这番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自责面前，一点点软化了。
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掌心的温度熨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出声。
“做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顾野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才让你觉得我不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林晚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清晰无比。
她慢慢地说，一字一顿：“哪怕是算计对付你的亲人？”
“不是所有血缘都能叫亲人。”
顾野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界定：“我的亲人，只有我爸，我妈。”
“况且，你不会毫无理由做任何事。”
他父母是给了他生命和养育的人，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和血脉羁绊。
至于老宅那边那些所谓的伯父、堂兄弟姐妹…自从爷爷奶奶去世后，就不在那个范畴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问：“那我呢？”
顾野看着她，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此刻像是融化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你是爱人。”
不是亲人，是爱人。
是超越了血缘、选择了彼此、融入了骨血、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是他顾野，心甘情愿交托后背、付出所有、甚至违背某些世俗规则也要护在羽翼之下的人。
在顾野的认知里，爱人不可以、不该变为亲人。
一旦被冠以亲人之名，许多事、许多付出都会变成顺理成章的理所应当。
可爱情，不该那样。
爱情需要时时警醒，需要用心经营。
爱人的付出，不是义务，而是馈赠；爱人的包容，不是忍让，而是珍惜。
他不要林晚变成他生命里又一个顺理成章的存在，不要他们的关系沉沦于亲情惯有的温吞与麻木。
他要她永远是他心头最特别、最鲜活的悸动。
在这一点上，顾野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他不认为林晚为他做的任何事、会因为他们结婚了，成为了一家人而理所应当。
她愿意为他付出，他应该感恩，一个毫无血缘的人，愿意与他建立羁绊，将余生交给他，是他三生有幸。
她选择他，不是他好，而是她好。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一坐一躺，手还交握着。
林晚看着顾野那双写满了认真、担忧、以及深沉爱意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算计，都悄然褪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全然接纳和保护着的触动。
是前世今生都未曾体验过的，陌生的、纯粹的情谊。
最终，她没再继续那些带着撒娇意味的含糊其辞。
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更精密的算计，对着这双盛满了纯粹担忧和毫不保留支持的眼睛，似乎也没必要全然隐藏。
真心换真心，他一直在践行。
她吸了口气，声音平稳下来，将原本的打算简单说了出来：
“……也不全是冲动。只是顾青禾自己撞上来，话又说得那么难听，我觉得是个机会。”
“想着借这件事，把矛盾闹开一点，最好能闹大，上报纸那种…”
她后续的确是打算找记者找报社的，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在这个时代，位子越是特殊的人越容易被名声、言论影响裹挟。
“我想先用舆论抢占先机、这样对咱们的名声也更有利…“
“如果能顺势让爸妈这边和他们彻底划开些界限，以后也省心。”
“你不要不把这个当回事，你和爸现在的位置，稍不注意就会被这些人拖后腿，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没办法把剧情的力量告诉他，只能尽可能传达出自己的未雨绸缪。
说完，抬眼看了看顾野。
“那就断。”
顾野闻言，按摩她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看着他。
断亲…不犹豫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