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先走了。”
一扇漆色半旧的门被推开,女生拎着手提包走出来,另一只手快速将采访本和钢笔收进包里。
头也不回朝屋里喊了一句,声音清亮。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头,额角还带着薄汗,脸上是不赞同的神色:
“清如,这都晌午了,你不吃饭啊?妈炒了你爱吃的土豆丝!”
“不了,约了人,赶时间。”许清如已经麻利地换好了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晚上回来吃。”
“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京市了,还是这么天天不着家……”
*
京市饭店二楼靠窗的僻静角落,林晚独自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方桌前。
桌上除了她面前,还整齐地摆放着另外两副碗筷。
等待间隙,她拿着一份最新的《京市日报》浏览着。
现在的报纸头版和主刊几乎都被严肃的时政要闻占据。上面还提到了顾长征的名字和另一位谭姓首长,都是关于某个军区工作会议的简短消息。
她很快掠过,翻到了后面的副刊。
副刊的内容明显生动许多。
多是一些热门事件,读者来信,还有一小块豆腐干广告介绍了自己新开的理发店。
林晚看得仔细,觉得热门事件里顾家那边的人不占据一席之地就可惜了。
眼前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身影停在了桌边。
林晚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女生,约莫二十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一件简单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子
乌黑靓丽的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几分清冷感。
“林晚同志,抱歉,久等了。”
林晚放下报纸,露出微笑,伸出手:“许记者,你好。请坐,我也刚到不久。”
她也是听顾野偶尔提起,才知道许霖那个各地跑、见识多的堂妹,原来当上了《京市日报》的记者。
……
前一天晚上,二人窝在床上,顾野出着主意:“如果你要选记者帮忙报道的话,我建议选择许清如。”
“为什么?”
顾野:“其他人也许出于种种考虑,怕得罪人不敢轻易接手,但她不同。”
“她这人从小就有正义感,许霖应该和你提过,他这个堂妹幼年体弱、都在南方休养,”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之所以身体不好是因为小时候看不惯顾青禾欺负人,站出来制止时被顾青禾推进了寒冬腊月的河里。”
林晚眯起眼:“那你怎么知道的?”
顾野举手投降:“因为当时是我发现了她落水,叫我爸的勤务兵把人救起来的,不过她那时候意识不清估计不记得我了。”
“但以咱们家名义邀请,想必她会来的。”
……
许清如落座,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桌上那份翻到副刊的报纸。
接过面前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
“许霖哥跟我提过你,” 许清如率先开口,打破了正式见面的细微生疏感,语气自然。
“只是没想到我们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林晚笑了笑:“缘分总是说不清。”
她将手边的报纸往许清如那边推了推一点,指尖点在副刊那些热门事件的文章上。
“许记者觉得,这样的报道,群众爱看吗?”
许清如看向那篇文章,眼神专注了几分,随即抬眼:“贴近生活,反映变化,只要写得扎实,自然有人看。”
“不过,”
她话锋微转,语气客观,“现在主要的版面资源,还是集中在更硬的新闻上。”
“硬新闻有硬新闻的价值,”林晚顺着她的话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老百姓过日子,柴米油盐,身边变化,恐怕才是他们最切身关心的。”
“就像许记者如果去采访百货大楼,是销售额数字、柜台里多了什么新花样更激发人们的好奇心讨论度,还是一些反映阶级、民生的事件内容更引人关注?”
许清如眉梢微动。
听出了林晚话里的引导,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百货大楼这个关键词。
和她猜测的一样,果然是为了顾青禾的事。
“两者都重要。数字反映宏观,细节折射微观,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图景。” 许清如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过报道讲究实事求是,人证物证。”
她就算要报,也不能凭自己空写。
“那是自然。”
林晚放下杯子,目光坦然地对上许清如。
“我只是觉得,许记者这样见多识广、笔下生花的人,或许能看到、写出一些别人忽略的,但很有意思的故事。”
许清如也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唇边的弧度。
“故事确实需要有心人去发现和记录。”
许清如缓缓道,目光再次掠过桌上的报纸,“不知道林晚同志,有没有兴趣,分享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荣幸之至。”
…
“哎呀,不好意思,久等了!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来晚了!”
一个带着微喘气、语调却透着热络的女声先一步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略显匆忙地走近桌边。
宋巧巧今天换了件枣红色外套,头发仔细梳过,脸上带着赶路后的薄红,风尘仆仆。
许清如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实的意外,下意识唤道:“巧巧?”
宋巧巧也正忙着向林晚致歉,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猛地转头,看到许清如,眼睛瞬间瞪大,同样惊讶:
“清如?你怎么在这儿?”
倒是坐在一旁的林晚,先是微微挑了下眉,显然也对这巧合感到些许意外。
但很快便恢复从容,示意宋巧巧坐下,打破了这意外的僵局:
“看来,果然很巧。”
“既然你们认识,那倒省了我介绍的功夫。”
“许记者,这位宋巧巧同志,就是我今天想请你见见的另一位当事人。”
人证这不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