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尖锐的耳鸣吞噬了其他声音,视线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和尘土。
  但嗅觉和触觉却异常清晰——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猛地窜入鼻腔,迅速弥漫开来。
  手掌心下,是一片温热、粘腻、并且还在不断扩大的湿濡。
  那触感……粘稠得可怕。
  林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一片刺目的暗红。
  那红色,正从那个将她完全覆盖、此刻沉重得仿佛失去生机的身体下,不断汩汩涌出,浸润了她的手指。
  “顾…顾野……?”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轻得如同梦呓。
  她不敢动。
  没有回应。
  只有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掌心下那片温热湿濡面积的不断扩大。
  “顾野…顾野!”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试图抬起手去碰触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手指刚刚碰到他颈侧冰凉的皮肤,人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的闷哼,传入她耳中。
  “晚晚……”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想要安抚她的本能。
  “别怕…没事…”
  “别担心…死不了…”
  短短几个字,耗光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话音落下,那具一直紧绷着、将她护得密不透风的身体,骤然松懈下去,所有的重量彻底压在了她身上。
  “顾野——!”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袭击来自哪里。
  她只知道,顾野为了护住她,倒下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大出血会死人的。
  “来人啊!救命——!!”
  她拼命喊着,想要推开身上的人,查看他的伤势,却又不敢用力,怕造成二次伤害。
  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尘土和血腥气,窒息般难受。
  不远处,被刚才的巨响和变故惊呆的司机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朝这边冲来。
  “团长!”
  营区门口的哨兵也吹响了尖锐的警报哨,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朝着这个方向聚拢。
  混乱中,林晚挣扎着抬起头,借着晃动的光亮,终于看清了顾野的状况——
  他侧脸贴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额角有一道擦伤。
  但最致命的,是他的后腰,军装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深色的布料被大量的鲜血浸透,那片暗红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
  “顾野,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许睡!听见没有!!”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徒劳地用手去捂他背后的伤口,温热的血液立刻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根本止不住。
  有士兵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抬起顾野。
  “小心!轻一点!他背后有伤!” 林晚踉跄着跟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全靠一股意志撑着。
  顾野被小心地抬上了迅速开来的军用车后座。
  林晚想跟上去,却被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拦住:“嫂子!你先上另一辆车!这里交给军医!”
  “不,我要跟着他!” 林晚抓住车门,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
  就在众人慌乱救援的同时,距离他们一段距离的矮墙阴影下,另一场混乱也在发生。
  “放开我!让我杀了那个贱人!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一个女人尖利癫狂的哭喊声响起,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挣扎的闷响。
  林晚在混乱中下意识循声望去,模糊的泪眼只看到一个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红色衣裙,头发凌乱,正疯狂地扭动着,右手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袖子上有深色洇开,显然已经受伤。
  而她左手边的地上,掉落着一把黑乎乎的手枪。
  ——是顾青禾。
  那张原本还算秀气的脸,此刻因剧痛和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形,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疯狂的笑,眼睛死死盯着林晚和顾野的方向,里面翻涌着恶毒的快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哈哈哈……活该!让你们得意!让你们不放过我!顾野!你护着她啊!你倒是再护着她啊!!”
  她一边因为手臂的剧痛而浑身痉挛、涕泪横流,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发出尖锐的笑声,笑声在警报声和呼喝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渗人。
  “凭什么!凭什么!”
  “一起死!都去死好了!哈哈哈……呃啊——!”
  她的话被士兵更用力地压制和手臂伤口被触碰带来的剧痛打断,变成了一声凄厉的痛呼。
  整个人都压制,却仍在泥地上徒劳地扭动,像个彻底失了心智的疯子。
  顾家司机喘着粗气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根随手抄起的铁制摇把,上面沾着血迹。
  岗哨士兵则迅速捡起了地上的手枪,卸掉弹夹,脸色铁青。
  刚才那惊魂一瞬,正是顾青禾从藏身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来,对着林晚后背开枪。
  千钧一发之际,顾野扑倒了林晚,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腰,造成了大出血。
  一枪不中,顾青禾红着眼还想开第二枪,被猛冲过来的司机用摇把狠狠砸中了持枪的手臂,枪脱手飞出。
  紧接着就被反应过来的岗哨士兵扑倒制服。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
  林晚只来得及看清顾青禾那张疯狂怨恨的脸,听到她那恶毒的诅咒和癫狂的笑声,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顾青禾竟然敢当众持枪开枪!
  目标是她。
  无边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林晚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但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系在处于危险的顾野身上。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翻滚、又哭又笑、状若疯魔的顾青禾。
  那一眼,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度。
  然后,强迫自己转回头,视线落在顾野背后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泪水混合着血污,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
  “快!去医院!快点!”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身后顾青禾癫狂的哭笑声、士兵的呵斥声、以及那片弥漫着血腥和火药味的混乱现场,迅速抛远。
  但顾青禾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恶毒的一起死,却如同最深的梦魇,牢牢刻在了林晚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
  如果顾野有事……如果顾野有事……
  车厢里,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出血量太大,初步怀疑腹腔内脏器受损…再开快点!”做紧急处理的军官大声冲驾驶座喊。
  林晚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上、身上沾满了顾野的血,那温热粘腻的触感如同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低头看着自己猩红的双手,耳边的嘈杂和顾野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别怕’交织。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染血的手背上。
  他让她别怕。
  可他流了那么多血。
  顾野,你不能有事。
  你答应过我的,要等我给你赚金山。
  你还没等到我们办喜酒……
  你……
  极致的恐慌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林晚紧紧握着顾野冰冷的手,将脸贴在他沾满血迹和尘土的手背上,无声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本书的世界,更是现实。
  生命如此脆弱,人生从来无常。
  有些人,必须斩草除根。
  而有些底线,一旦越过,便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