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征到底是从军多年,手段迅速,调查结果出来的很快。
阳光驱散了夜的阴冷时,顾长征踏着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步伐走进了病房。
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
秦舒云和林晚立刻迎了上去。
“长征,怎么样了?”秦舒云急切地问。
顾长征先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顾野,才将视线转向二人,声音带着肃杀与冷硬。
“查清楚了。”
他言简意赅,将连夜审讯和调查的结果道出。
“顾伟因为放高利被抓,证据确凿,老宅那边慌了神,病急乱投医。”
“顾青山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一个五十多岁、有些实权但风评不佳的领导,想用顾青禾去疏通关系,把顾伟捞出来。”
秦舒云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厌恶:“他们……他们怎么能?!那可是他们的亲孙女、亲女儿!”
顾长征冷笑一声:“在有些人眼里,女儿不过是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尤其是当儿子岌岌可危的时候。”
他继续道,“顾青禾被从派出所放出来,还没回家就被关了起来,得知了家里的打算,抵死不从。”
“前天晚上,她趁看守不备,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跑了,摔伤了腿,但硬是撑着跑了。”
“她跑去了南城那片鱼龙混杂的黑市,想找地方躲起来,再找机会弄点钱跑路。”
“结果,碰上了顾伟以前那几个狐朋狗友。”
说到这里,顾长征的眼神更冷,“那几个人因为顾伟的事也被牵连调查,正对顾家怀恨在心,顾青禾撞上去,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们撺掇她,说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拼一把,就算是死也拉一个垫背的,凭什么最后下场凄惨的只有她。”
“本来就是社会上油腔滑调的人,三言两语就把顾青禾心里的怨恨彻底点燃。然后,还好心地给了她一把枪,教了她简单的用法,鼓动她去报复罪魁祸首。”
“可顾青禾不敢回顾家,怕被抓回去送人,又不甘心落得这个结局,最后盯上了咱们家。”
秦舒云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畜生!他们这是借刀杀人!还有顾青禾,从小没脑子,长大了也不长进,别人说什么都信…”
顾长征:“不管顾青禾杀了林晚,还是伤了小野,甚至只是回顾家老宅造成混乱,对那几个混混来说,都是乐见其成。”
“既能报复顾家,又能看热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顾青禾被仇恨冲昏了头,成了他们手里最好用的刀。”
林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长征的描述,逻辑清晰,人证物证,顾青禾的供述、黑市线人的指认、起获的剩余枪支零件,似乎都能对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符合常理的逻辑闭环。
一个被家族牺牲、走投无路的疯女人,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酿成惨剧。
“枪呢?”林晚忽然开口,“那几个混混,从哪里弄到的枪?黑市上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就能拿到,还能好心送给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吧?”
顾长征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眉头却微微蹙起:“审过了。那几个混混咬死是在更早之前,从一伙过路的、身份不明的南方贩子手里收的旧枪,用来防身壮胆,一直藏着。”
“这次为了怂恿顾青禾,才拿了出来。线索到那几个所谓的南方贩子就断了,很难继续深挖溯源。”
他补充道:“现场缴获的枪支和子弹,初步检验,确实是比较老旧的非制式枪械,磨损严重,来源复杂,这种枪在黑市偶有流通,追查起来确实困难。”
林晚听完,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太完美了。
一个走投无路的疯女人,一群心怀怨恨的混混,一把来源模糊的黑市黑枪,一场针对仇人的疯狂报复…
所有环节都扣上了,动机、人证、物证似乎都指向这个合情合理的偶然与疯狂。
可越是完美,越是让她心底发寒。
是谁,在幕后推动了这一切?是谁,能将人心算计得如此精准,如此及时?
那几个混混,真有那么大的胆子,随手就把枪给一个明显不正常的女人,不怕反噬?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这一切完美的逻辑闭环,本身就是一层精心涂抹的脂粉,为了掩饰更本质的东西?
粉饰太平,是为了让谁安心?演戏,又是想骗过谁?
她或许有方向了。
顾长征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媳,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
他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晚晚,有些事,明面上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但有些账,”
“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林晚听懂了。
顾长征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但出于某种更深的考量,他选择暂时接受,但不代表会停止追查。
……
等待顾野苏醒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粘稠而缓慢。
林晚自己还好,年轻,又思考着事情,不至于太胡思乱想。
但秦舒云不行,提心吊胆了那么久,又被顾家这些事搞的心力交瘁,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对老宅的忍让,陷入自责。
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林晚主动找了个话题,想转移一些注意力。
“妈,您跟我说说顾野小时候的事吧,我还没了解过他的过去呢。”
秦舒云脑子有点慢半拍,闻言下意识顺着这个话题转,紧绷的情绪果然被冲淡了些许。
“小野啊…”她脸上浮现出怀念,眼角的细纹都变得柔和起来。
“他小时候,可跟现在这闷葫芦样儿不一样。皮得很,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大院里就没有他没闯过的祸。”
“那时候院里男孩多,谁都不服谁,他愣是自己凭实力当上了老大。”
“今天跟东头李家小子摔跤,明天跟西头王家兄弟掰手腕。有一回,为抢个自制的木头手枪,他能一个人撂倒三个比他大的,虽然自己脸上也挂了彩,但愣是把枪抢回来了,往地上一插,说谁不服,先问过他的拳头。”
林晚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眉眼依稀能看出如今冷峻轮廓的小男孩,脸上脏兮兮带着血痕,却眼神亮得惊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屁模样,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听着就欠揍。”
“可不就是欠揍!”秦舒云带着点笑。
“他爸没少因为他打架抽他,可打归打,这小子有一样,特别讲义气。”
“跟他玩的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他肯定第一个冲上去。得了什么好吃的,自己也会给朋友分出去。慢慢地,那些被他揍过的、抢过的,反而都追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口老大地叫。”
林晚听着,
她很难把秦舒云口中那个鲜活明亮、充满生命力的孩子王,和后来矿区那个沉默警惕、眼神冰冷的孤狼,以及现在躺在里面沉稳坚毅的军官完全重叠。
但某种内核的东西似乎从未改变——那份担当和对自己人的偏袒。
“那大院里就没有不认他这个老大的?没人敢跟他叫板?”
林晚好奇地问,小孩子大多意气风发又不服输,总有人不满他吧。
“怎么没有?”秦舒云笑了,“就是早些年韩家那小子,叫韩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