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疼痛。
痛感遥远而麻木，更难以忽略的一阵嗡嗡的、略显嘈杂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不太真切，却顽强地钻进他昏沉的意识里。
他费力地掀动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白晃晃的天花板和窗外透进来的光晕。
耳边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两个熟悉的男声，就在不远处，似乎还压着嗓子。
但语气里的焦躁和没心没肺的讨论内容，让顾野本就混沌的脑子更懵了。
“……野哥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醒透？不是说之前睁眼了吗？”
这是王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藏不住的急性子。
“你消停点吧，从进来嘴就没停过。” 许霖的声音听起来无奈又疲惫。
“失血过多，虚弱点多睡会儿不很正常？医生说了，醒了就没事了，得慢慢恢复。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睡一觉就活蹦乱跳？”
“可是……” 王磊的声音压低了些，寂静的环境里却更显突兀。
“我来的时候偷偷问了护士，护士说…说那子弹好像打到了腰子附近，腰子诶，那不就是伤着肾了……”
他语气变得微妙：“野哥以后…不会不行了吧？”
许霖头大：“无语，这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也不能问嫂子啊，万一野哥不行了，她嫌弃他呢…”
顾野模糊的视野里，隐约看到两个穿着便装的高大身影凑在床尾附近。
是王磊和许霖。
他刚想努力集中视线看清些，就听到了王磊这石破天惊的一句。
“……”
不敢睁开眼。
顾野觉得，自己刚聚集起来的那点苏醒的力气，差点被这句话直接给噎回去。
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肾”、“不行”几个大字在疯狂跳动。
原本因为苏醒而稍稍松快一点的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甚至生出一股不如没醒的荒谬。
他该不会真的肾出问题了？以后不行了？
男性尊严受到重创，甚至短暂压过了对伤势本身的担忧。
他下意识地想闭上眼，假装这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或者自己还没醒透，听错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真实。
一个他此刻最想听到、也最怕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少有的温柔和些微疲惫沙哑：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是林晚。
顾野转回视线，这个动作牵动了脖颈和背部的肌肉，带来一阵钝痛。
这才看清，林晚一直坐在他病床另一侧的阴影里，离他最近。
眼睛还有些红，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神清亮，正专注地看着他，那只手从他额头移开，转而轻柔地握住了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她一直在这里守着。
那刚才王磊和许霖那些混账话…都听到了？
顾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发声困难。
积攒了点力气，几乎是用气声，含糊而急切地问出了此刻盘踞在心头最紧要的问题。
“我…肾…还好吗？”
“……”
林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复杂的神色。
谁能想到他睁眼后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又想笑，又觉得无语，还夹杂着点心疼。
另一只手轻轻将他额前头发拨开，声音放缓，带着安抚。
“你别听王磊在那儿胡说八道。他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听风就是雨，听话从来只听最吓人的那半截。”
“你好好的呢，医生说了，子弹的位置卡得刚好，擦着边过去的，看着凶险，但没真正伤着，其他重要脏器也没事。就是失血多，伤了元气，得好好养一阵。”
顾野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没真正伤着这几个字时，松了下来。
还好，没事。
不会被嫌弃。
他这才有余力重新看向林晚，动了动被她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嘴唇翕动，用口型无声地说。
“……吓死我了。”
林晚看懂了他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知道怕了？以后看你还敢不敢直接挡枪。”
顾野将屡教不改贯彻到底。
“…下次还敢。”
林晚瞪了他一眼，起身为他倒水。
声音都快发不出了，还犟。
床尾那边，王磊似乎还想争论什么，被许霖一把捂住嘴拖远了些，低声斥道。
“闭嘴吧你！没看人醒了吗？再说那些不着调的，当心顾野好了第一个收拾你！”
王磊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病床，对上顾野正冷冷瞥过来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不敢吭声了。
老虎病了也是老虎，变不成病猫。
倒了水，林晚一手稳稳托着顾野的后颈，将他微微扶起一点，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近他唇边。
“慢点，就润润嗓子，不能多喝。”
林晚低声叮嘱，目光须臾不离他的反应，看他吞咽几口后，立刻将杯子拿远些，用袖口轻轻拭去他唇角溢出的水渍。
几口水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感缓解了不少，喉咙也似乎能发出更清晰一点的声音了。
意识随着身体的细微舒适而更清醒了些，腰上的痛感也开始明显。
再度躺在病床，顾野不知怎的想起自己上次装昏迷的前科。
声音依旧沙哑低微，但吐字比刚才清楚了些，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
“晚晚，我这次可不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