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推开病房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病床——
嗯？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得老高，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勿扰的气息，一动不动。
她脚步顿了顿，将手里的检查报告单轻轻放在小桌上，反手关好门，动作不疾不徐。
走到床边，看了看床头柜上几乎没动的水杯，床边胡乱摆放的鞋，最后，目光落在那固执地背对着的宽阔脊背上。
没立刻说话，也没去扳他，只是站在床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
“哇，不会吧不会吧？这青天白日的，怎么有人还在睡啊？”
“有些人哦，是不是忘了自己以前有过什么‘前科’？哎呀，最烦这种动不动就装睡、装昏迷的人了，一点都不可爱。”
话音刚落，那沉睡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顾野猛地转了过来，眉头拧紧，但一双眼睛已经睁得老大，黑沉沉地瞪着站在床边的林晚，里面哪有一丝睡意，全是憋屈和不满。
“谁装睡了！”
他声音还有点哑，但气势不弱。
“你们背着我，在楼下说了那么久，还不许我有点脾气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什么叫背着你？我就是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碰巧遇见他了，说了几句话而已。”
“哼。” 顾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更幽怨了，“我看他那几句话，都快贴你身上说了，隔那么老远我都看见他笑得不怀好意，指定没说什么好话。”
林晚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这都被你猜中了？顾野同志果然火眼金睛！”
“他偷偷跟我说，顾野这个人吧，又笨，又爱吃飞醋，脾气还臭，除了能打和长得…嗯，勉强还算不错，简直就没别的优点了。”
“他放——” 顾野气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脏话冲到嘴边，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胸膛起伏，只能狠狠瞪着林晚，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居然还帮他转述这种屁话！
“好啦，逗你的。” 林晚笑够了，伸手戳了戳他因为生气而绷紧的脸颊。
“他确实没说什么好话，不过我也没让他占便宜啊。”
“我还邀请他月底来喝喜酒了。”
顾野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哼哼着：“谁稀罕他来。”
转念又觉得让韩明远来了才好，羡慕死他。
“…他还说什么了？”
他可没忘记韩明远之前看林晚的眼神，那家伙绝对没安好心。
“没什么了啊，他说我再不来看看你，你就要咬人了。”
林晚嘴上那么说，脑子里却反复回想那短暂的对话。
如果隔墙有耳的耳，不是人呢？
那很有意思了。
原本以为是普通的倒霉穿书，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
“算他识相。” 顾野咕哝了一句，虽然对韩明远依然没什么好印象。
他拉着林晚的手，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些，然后自然而然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
“累。” 他低声依赖道：“你别离我太远。”
也别看别的男人，尤其是韩明远那种笑面狐狸。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知道啦，万一你又咬人怎么办。”
离太远了，咱们俩的气运不能叠加怎么办。
顾野嘟囔：“你还真把我当小狗啊。”
“你不是吗？”林晚揉了揉他的耳朵。
他耳朵很敏感，猝不及防被偷袭，整个人一激灵，再说不出多余的话，埋进脖颈间咬牙。
“你给我等着，等办了酒席…”
*
京市西
一辆上海牌轿车缓缓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车门打开，顾景明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侧，颇为绅士地拉开了车门。
谭玉姝扶着顾景明的手臂下了车。
她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带小圆点的的确良衬衫，外搭一件毛呢外套，下身是藏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散落在胸前。
眼角眉梢间，比之前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娇羞与柔媚，像是被精心浇灌后盛放的花朵，透着熟透了的、慵懒的韵味。
她站定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景明哥，你真的不直接跟我进去，见见我爸爸吗？都到门口了。”
她身后不远处，就是一栋挂着谭字门牌的洋楼，铁门半掩，能看见里面收拾得整齐的花圃。
顾景明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又亲昵地替谭玉姝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引得谭玉姝耳根更红了几分。
“玉姝，” 声音低沉悦耳，充满了体贴和歉意，“不是我不想，是时机还不太合适。”
“我这样匆匆忙忙上门，什么准备都没有，太失礼了，对你、对谭政委都不尊重。”
他说着，目光扫过谭玉姝的脖颈。
那里，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以及下方一点若隐若现的、暧昧的红痕。
顾景明眼神微暗，笑意更深。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衣领，仿佛只是帮她整理仪容，动作细致地将那松开的纽扣重新扣好，恰好将那抹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
“乖，” 他柔声哄道：“等我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报道结束后，风风光光地，再备上厚礼，郑重登门拜访谭政委。你说好不好？”
谭玉姝被他温柔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头小鹿乱撞，脸上红霞更甚，几乎不敢直视他深邃的眼睛，只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那你可要快点准备好，不要让我等太久，咱们都已经…”
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地望着他：“我也会找机会跟我爸爸提我们的事的，他虽然严肃，但最疼我了，只要我坚持，他会理解、会同意的。”
顾景明脸上适时地露出感动，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好似充满了珍视的意味。
“玉姝，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的，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会让你爸爸看到我的诚意和能力，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他的承诺说得真挚而动听，谭玉姝依偎在他胸前，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幸福和甜蜜填满了。
她用力点头：“我相信你，景明哥。”
“快进去吧，外面冷。”
顾景明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地示意她回家。
谭玉姝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最终还是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铁门，身影消失在爬满爬山虎的墙后。
直到确认谭玉姝已经进了屋，顾景明脸上那温柔如春风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没动，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此刻的顾景明，与之前隐忍不甘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阴沉和深不见底的心机，就像是多了某种迷之自信和底气。
好似笃定世界会围着他转。
谭玉姝很好，单纯，痴情，家世还算硬，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有力的跳板。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烟雾缭绕中，顾景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
将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仿佛碾灭的是某种无用的情绪或障碍。